她嘴里在唱,声音嘶哑而尖锐,安菲只捕捉到了几个碎片——“龙王爷”“今夜就来”“酒肉备好”,剩下的音节被风声搅碎了,听不真切。
法事现场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,纸钱、符纸、还有某种草药燃烧后的苦气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地上的香灰被风吹得滚成了灰色的小丘,经文纸片漫天飞舞,有些粘在了围观者的头发和肩膀上。
“看来今天不是时候。”安菲压低声音,伸手去拉季怀青的手腕,“去老村长家吧,他老人家不在这里。”
可季怀青这家伙死活拉不动,张口就是——
“今天不方便,明天就方便了?”季怀青的声音压得比安菲还低,"再过两天就给那龙王娶妻了。法事只会越来越密,越来越热闹。老村长今天不在这里,明天也未必能逮到他单独说话。再说了,前天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头上来就把珍珍从木箱子里掏出来了,实在是吓到我了。”季怀青看着这龙王庙,心生一计,“不如我们绕道后门吧。”
“后门?”安菲有些疑惑。
“对,后门。”季怀青朝龙王庙侧面努了努嘴。安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庙宇东侧有一条窄窄的夹道,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,门板被风雨侵蚀得发白。
安菲犹豫了半秒。然后她点头。
两个人贴着墙根绕到了龙王庙侧面。夹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安菲侧着身子走在前面,肩膀擦着粗糙的土墙。季怀青在后面跟着,呼吸声从安菲的后颈下方传过来,温热的气流刚好碰到她的皮肤。
后门推开的瞬间,安菲和一双眼睛对上了。
老村长就站在门后。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,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手杖。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稳,脊背挺直,看到安菲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
安菲的后背“唰”地绷紧了。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,想把季怀青挡在后面,但季怀青已经探了半个身子进来,正张着嘴想说话。
然后季怀青也迎面撞上了老村长犀利的眼神,直直地定住了。老村长倒是干净利落地就叫手下人:“阿明,把龙王妃绑了送回家,按例不能冲撞法事堂。”
季怀青自然不肯,扒拉开那两个壮汉就朝着老村长跪下。
安菲愣了一秒。
季怀青跪在龙王庙后门门廊的灰色水泥地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面,仰起头看着老村长。他的眼眶在一秒钟之内泛了红,鼻尖也开始发粉,那种红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,看上去根本不像装的。他的嘴唇微微发抖,声音又软又哑,带着一股天然的、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无助:
“村长爷爷,”季怀青开口了,嗓音被他夹得又甜又腻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在跟长辈撒娇,“我实在是害怕得厉害。莫名其妙的就成了龙王妃,这两天天天晚上做噩梦,梦到自己到了龙王府里,什么规矩都不懂,冲撞了殿下,把全村的风调雨顺都给毁掉了——”
他吸了一下鼻子,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滚出来,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上,挂在那里颤颤巍巍的。安菲站在旁边,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我就想着,找您老人家学些龙王府的规矩。”季怀青继续往下说,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重,但每一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,次序不乱,“我是村里的脸面,到了龙王府,我丢了面子事小,若是侍奉不好殿下,殿下降罪于渔女村,那就——”他停下来,用袖口擦了擦眼睛,“村长爷爷,您就教教我吧。”
门廊里安静了三四秒。风声从后门的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季怀青的马尾辫在脑后飘动。
老村长站在季怀青面前,低头俯视着他。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幽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明显的神情变化。
安菲的手攥紧了,脚掌微微往外挪,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拉开那两个人的准备。
但老村长的表情慢慢松动了。从嘴角开始,皱纹从严厉的直线变成弧线,眼角的纹路往上提了提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季怀青的下巴,把他挂泪的脸抬起来看了看,然后松了手。
“乖孩子,”老村长的声音比前天沙哑了一些,像喊了太久的话没来得及喝水,但语气里那种“权威不可冒犯”的东西被卸掉了大半,换上一层类似长辈对晚辈的、半真半假的温柔,“难得你有这份心。走吧,到我屋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