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看

谁欺负你了（第1页）

季怀青从地上站起来，膝盖上粘了两块灰印子。他低着头跟在老村长身后。安菲下意识想跟上去，但刚迈出半步，旁边的两个壮汉就横跨一步挡在了她前面，用身体筑了一道人墙。

“你又不是龙王妃，不能去。”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，“就在这等。”

安菲退回到后门外的夹道里。两个壮汉跟了出来，一左一右站在后门两侧，像两尊沉默的石像。安菲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，面朝着龙王庙后墙，背对着夹道里灌进来的风。

法事的声音从庙前绕过来，断断续续的。“龙王爷快些降临”“酒肉备好了”“妻子已备好”——那些词句在风里翻滚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。安菲靠着墙听了一会儿，发现法事的旋律有一种重复的节律，像鼓点。她数了数，三拍一个循环，每三个循环就有一声尖锐的铜锣响。

风越来越大。安菲的衣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。她蜷了蜷腿，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，把脸埋了一半进去。

风声和法事声之间，忽然夹进了一声别的声音。

“呜——”

很低。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深海处翻身时发出的那种悠长的、从水下深处浮上来的声音。安菲的耳朵捕捉到它的时候，那声音已经过去了大半，只剩尾音像一根丝线一样在风里慢慢消散。

安菲猛地抬起头。她看向那两个壮汉，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还是那副“看守犯人”般的呆滞面孔。其中一个甚至哼起了小调，调子和法事的旋律不太一样，像是他自己编的。

安菲又侧耳等了十几秒。

风声继续。

法事继续。

铜锣继续。

然后又是一声。“呜——”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，更靠近，安菲甚至能分辨出那声音的共鸣腔在哪个部位——胸腔。这是某种有肺动物的发声，规模很大，振动的频率很低，低到接近地震波的那种隆隆的底色。她在远东研究所多年学习宇宙语言时，曾经分析过各种生物的声纹图谱。鱼的声带结构和哺乳动物不同，它们的发声是气室共鸣。

像是鲸鱼的声音。

安菲站起来，往前走了两步，朝海面的方向看。龙王庙的视野被法事的人群挡住了，她看不到海。但那个方向确实是海。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。

她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壮汉。他们仍然没有任何反应。安菲甚至故意干咳了一声，用手掌拍了拍旁边的墙壁，制造出一些额外的声响。壮汉之一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

他们没有听到。或者说，他们听到了，但那个声音根本没有进入他们的感知范围。只有安菲一个人捕捉到了那条鱼的呻吟。

安菲站在风里，攥紧了自己的手腕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：如果龙王真的存在，它是什么？是一条鱼？一个神？还是一个被这个村子用了几百年信仰喂养出来的东西？

法事的节奏在接近尾声时加速了。鼓点越来越密，铜锣每两拍响一次。安菲听见那个瞎眼老婆婆的声音开始拔高，像是唱到了关键的祈请段落。她嘴里喊出了一个人名，那个名字在风里被吹得变了形，但安菲听清了尾音的两个字——“王妃”。

法事结束了。人群开始散开，脚步声和交谈声从庙前移到庙侧。安菲看见几个村民扛着纸扎的供品从后门旁边的小路经过，纸马纸轿被风刮得哗哗响。天色暗得很快，台风的乌云把下午变成了傍晚，整个世界镀了一层铅灰色。

季怀青是从老村长家的方向走回来的。

安菲是远远看见他的——一个人走在那条通往后门的土路上，脚步有些乱，身体的中心忽左忽右地偏。他的右手捂着腹部的位置，左手垂在身侧。

安菲朝他飞奔过去。

跑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，季怀青停住了脚步，弯下腰，干呕了一声。但吐出来的不是食物的残渣——是一摊黑水。那水落在土路上，渗进沙土里，留下一大片暗色的湿痕，像泼翻了一碗泡了香灰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