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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偿(第1页)

吵了一个多月,吵不动了。两个人都累了。

他来跟我谈补偿。

那天晚上他坐在茶几对面,面前摊着那张画了户型图的纸,手指按在纸面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说,闹到这个地步,不是他想要的结果,他只希望两个真心对待他的女人都能过得好。

"两个女人。"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"你坐在你妻子的对面,说希望两个女人都过得好。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吗?"

他低头看着纸上的户型图,没有接话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灌进来,客厅里热得像蒸笼,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,说会尽量弥补我,公司股份可以给我,老家的房子装修好了让我带孩子去住。"你住那边,环境好一点,也有自己的空间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:"我对不起你,你那么好,我希望你过得好。"

那么好。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。他每次说"你那么好"的时候,语气都带着一种真诚的愧疚。可那种愧疚下面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——你那么好,但我还是不要了。你那么好,所以你值得更好的。你那么好,所以离开我对你是好事。他用自己的愧疚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"为你好"的人,好像他推开我的那只手,是为了让我飞得更远。

"你呢?"我问。

"我……以后再说。"

"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?"

他弹了弹烟灰,说:"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。我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。"

第一次。我笑了一下。他是在说第一次出轨,还是第一次被抓住,还是第一次坐在妻子面前谈补偿方案。他说"第一次"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坦荡,好像在说——我不懂这些事,我也是在摸索。可出轨这件事需要练习吗。骗人这件事需要经验吗。他把自己的背叛包装成了一次笨拙的尝试,像一个做错了题的学生,摊开手说"我也不想错的,我只是不会"。

我问他:"出轨的时候,你想过后果吗?"

他沉默了很久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落下来掉在茶几上,灰白的一小撮。他说:"如果想过,就不会做这些事了。"

他没想过后果。他做那些事的时候,脑子里没有我,没有孩子,没有这个家。他想的只是"放松"、"自在"、"开心"。像一只猫看见了一条鱼,跳下去之前不会想自己会不会游泳。他跳了。跳了七年。现在被捞上来,浑身湿透,说"我不知道会这样"。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去拿,拿了之后被发现了就说"我控制不住"。他从来不知道,那些被他"控制不住"拿走的,都是我的。

纸上的户型图还在那里。我喜欢的种满鲜花的院子、落地窗,法式拱门,暖黄色地板。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那间屋子温暖得像一张毯子。可我知道那毯子底下裹着别人的影子。

昨天,林柚发来一张截图。同一张效果图,她配了一行字:"他说要装成我喜欢的法式风格,我说你家的装修不用发给我。我没回她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那一刻我确认了一件事——那间屋子我永远不会住进去。

"不用装了。"我对他说,"房子我不要,股份也不要。要跟她在一起你去,但跟我在一起你断。"

他皱起眉:"你不要房子你住哪儿?"

"法拍房。"我说,"八十平的破房子。墙皮掉了我自己刮,灯坏了自己修。至少那是我的,没有别人的影子。"

他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他说:"已经结束了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一丝如释重负,有一丝疲惫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像他也不知道"结束"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。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这两个字,还是他只是累了,不想再解释、不想再争吵、不想再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跑。他说"结束了",像关上一扇他早就想关的门。可门的另一边还有人在等,那个人等了七年,等他推开门走进来,等他说一句"我回来了"。她没有等到。他关上的那扇门,恰好是通往她的方向。

我没有拆穿他。我只是说:"那好。女儿一直问我爸爸最近在忙什么,我跟她说爸爸要装修老家的房子,让她自己画一下喜欢的风格。"

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他点头的时候没有看我,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户型图,看着那个他画了法式拱门的角落。

下午女儿放学回来,我坐在她书桌旁边,说:"爸爸要装修老家的房子,让你看看喜欢什么样的。"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妈妈,那我去把它画下来,到时候给爸爸看。"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彩色笔,铺了一张白纸在桌上。她画得很认真,先画了窗户,又画了阳台,然后画了院子里一棵树,树上有一只鸟。她在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窝,涂成棕色的,用棕色铅笔涂了很久。我坐在旁边看她画,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秋天的叶子被风翻过去一页又一页。

画完了她举起来给我看:"妈妈你看,这是客厅的窗户,要很大很大,这样阳光照进来我们就能在软软的沙发上晒太阳。这个阳台我要种花,红色的那种。院子里这棵树,爸爸说可以在下面乘凉。"

我接过来看那张画。窗户画得很大,占了整面墙。阳台上有一排红色的小花,歪歪扭扭的,花瓣涂得溢出了线。树下的草是绿色,天空是蓝色,那只鸟的翅膀是橘色的。她把画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"爸爸,这是我画的我们的新家。"

"妈妈,"她把画叠好,你帮我拍给爸爸看。"

我看着她满心期待的样子,心不由地紧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那间屋子不会有她画的红色小花,不会有那棵树,不会有那扇大窗户,更不会有我们三个人一起晒太阳的下午。那间屋子是给另一个女人装的。她喜欢的法式风格,她挑的窗帘颜色,她说过"好看"的落地窗。我女儿画的这间屋子,永远只会留在纸上。

"好,妈妈帮你拍。"

晚上她睡了以后,我把那张画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把它夹进了相册里,夹在那张满月照的旁边。相册的第一页,他抱着女儿笑,他女儿的手搭在他肩上。第二页,她画的"我们的新家",窗户很大很大,阳台上有一排红色的花,院子里有一棵树,树上有一只鸟,鸟旁边有一个窝。

我闭上眼睛想——那间屋子她是不会住进去了。可她画的那间屋子会一直在。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在相册的第二页,夹在那张满月照旁边。等她长大了翻出来看的时候,她会看见自己曾经画过一个家。那个家的窗户很大很大,阳光很好很好,院子里有一棵树,树上有一只鸟。

鸟旁边有一个窝。里面住着两个人。

一个她,一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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