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镇外那座破庙门口,有一堆灰,十几年的风雪都吹不散它。每逢月圆,灰烬最深处会泛起一点极淡的金,像一炉烧尽了、却还没冷透的火。镇上的人绕开它走,久了,就当它不存在。
只有一个人,不绕开,那就是阿烬。
阿烬今年十二岁,就睡在这堆灰对面的破庙里。她是从这堆灰里被捡起来的,捡她的是个瞎眼老乞丐。那年寒冬,老人进庙避雪,听见灰堆里有哭声,扒开灰,就看见了冻得嗓子都哑了的她。“你从灰烬里来,”老人说,“就叫阿烬吧。”
老乞丐后来死了。她一个人流浪了五年,从一座破庙讨到另一座破庙,可每到冬天,总要绕回这里睡上几夜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得离这堆灰近一点,心里能踏实些。
她这辈子,先是被别人从灰里捡起来,后来又自己捡过一个人。
那是个痴傻的孤儿,比她还小,不会说话。她给他起名叫狗蛋,讨来的吃食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塞给他。养了大半年,狗蛋一个人溜到河边捞鱼,等她找过去,人已经浮在水面上,脸朝下,头发在水里散成一团。她在河边坐了一整夜,一声都没哭。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一件事:有些人会没有来由地,从你的日子里消失,你留不住,也问不出为什么。
她记得那个瞎眼老人教她认字时说过的话:“人活一世,总要记住两个东西:一个是自己是谁,一个是谁曾经对你好。”
今夜,她没睡着。她蜷在残破的佛像背后,裹着一件短了半截的破棉袄。三天没吃东西,胃里空得发慌,像有只干瘦的手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攥。怀里贴肉的地方硌着一小块硬东西——一颗蜜饯,早干裂了,糖霜结了壳。她按了按它,那乱跳的心反倒定了些。
风是后半夜变的。一股腥味顺着庙顶的缺口灌下来,裹着烧焦的苦味,黏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呕不出来。她没睁眼,先把呼吸放轻了。
镇口那片林子,今夜静得邪门。往日这时候总还有几只夜鸟扑棱翅膀,或者有只夜猫踩着瓦片过去,今夜却什么都没有,整座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连风都贴着地皮,呜呜地往镇外逃。
然后,林子深处亮了一下。
暗红的光,一闪,灭了,隔上几息又亮一下,不像火,倒像有人在林子里点了一炉子永远烧不开的炭。那光在往这边挪。阿烬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,她认出来了,那是蟒。她在野外讨过五年饭,闻过太多死人的味道,也闻过野物的味道,可这一股不一样:腥,冷,还压着一层烧过的硫磺气。只有成了气候、活过许多年的大家伙,身上才熏得出这种味道。镇上老人管这东西叫“妖”。
红光出了林子,过了田埂,上了庙前那片空地,每亮一下就近一截。她听见鳞片刮过地面的响,又粗又沉,从地底下往上翻,像一面磨盘正被人从山那头一路推过来。她一点一点往后缩,把自己嵌进佛像和墙角的夹缝里,连呼吸都停了。
半面墙轰地塌了。一道暗红的影子横着撞进来,木梁、碎瓦、砖头劈头盖脸砸下。阿烬只来得及往外滚半圈,一根断梁正砸在她小腿上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,牙关咬得咯咯响,硬是一声没吭。
那东西在殿里盘了起来。水桶粗的蟒身,鳞甲暗红,像生了锈的铁,在月光里泛着冷光。它的头缓缓抬起,两只竖瞳黄澄澄的,像两盏点了油的灯,直直对着她。腥气重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可蟒没有立刻扑上来,它昂着头在她面前停住了,喉间那节猩红的信子一吐一收,像在掂量眼前这团小小的活物。阿烬一动不敢动,连眼珠子都僵住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,响得整个破庙都是回声。
毒牙在月光里一闪。
阿烬知道完了。腿被压着,跑不了;石头在脚边,够不着;就算够着了,她这双瘦胳膊,也砸不碎那层铁一样的鳞。可就是这一瞬,她不躲了。不是不怕,是她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五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里,小满挡在了她前面。
小满是在粮仓后面捡来的孩子,比她还瘦,瘦得像根插在雪里的柴火棍,眼睛却大得吓人。逃亡路上,她用帮人搬货攒下的三个铜板,给小满买了一小包蜜饯。小满一颗一颗数过,数了两遍,挑出最圆的那颗塞进嘴里,吃得满嘴糖霜,又把剩下的一颗塞给她:“姐姐吃甜的,就不怕苦了。”
第二十七天夜里,乱兵在矿洞口堵住了她们。她让小满躲进矿洞,自己出去引开人。可小满没有躲。她捡起一块石头,朝领头的乱兵后脑勺砸去。石头太小,砸上去就碎了。乱兵围上去,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。
阿烬往回跑,跑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,可还是晚了。小满倒在地上,眼睛睁着,望向她的方向,血从嘴角淌下来,把雪都染黑了。她动了动嘴唇:
“姐姐……你跑……”
阿烬没有跑。她抱着小满,一直坐到天黑,小满的身子一点一点变凉,像抱着一个正在化掉的雪人。后来,她用尖石头在矿洞外的土坡上刻了块碑,歪歪扭扭两个字:小满。她把小满手里那颗沾了血的蜜饯轻轻取下来,埋进碑下的土里。
“你吃甜的,”她对着那座土坟说,“就不怕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