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后来,每年鬼节,她都在路边的岔路口烧纸,对着南方,烧一点,念一句,念的从来都是同一句:“小满,你回来。”
小满没有回来。五年了,一次都没有。
毒牙已经贴到了额前。阿烬睁圆了眼。她不能死。不是怕死——她早就死过很多回了,饿昏过,冻僵过,被人追着打过,死对她来说,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事。她怕的是另一件:小满最后说的是“你跑”,可小满自己明明怕死。这样一个怕死的人,为什么偏要冲出去?
她想了很多年,只想明白了一半:小满想让她活。另一半,她还没想明白,可她隐隐觉得,这世上有能让死人回来的人。老乞丐说过,天上有神仙,山里有修士。那,修士能不能让一个死人重新睁开眼睛,再喊她一声“姐姐”?
她不知道。可她还没找到答案,就不能死。
所以,毒牙落下来的时候,阿烬没有闭眼,也没有躲。
她抬起了手。
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抬起来,挡在自己面前。她挡不住,她知道,可她就是要抬起来。就算死,她也要睁着眼,看清是谁要杀她。
这一抬,手腕在断梁的尖茬上划开了一道口子。血滴了下来,一滴,暗色的。然后,那滴血亮了。
暗金色的光从血里炸开,顺着砖缝、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蔓延。那光爬过她的指尖、手腕、手肘,像滚烫的水银,烫得她浑身一颤,又在下一瞬化成了暖。暖得奇怪,暖得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,老乞丐把她冻僵的脚捂在怀里,捂到半夜。
她身下铺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。那纹路不像字,不像符,倒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在很多很多年以前,被谁在这片地上画过一次,后来被忘干净了,今夜又被人重新想了起来。
蟒停住了。那颗巨大的头悬在半空,竖瞳里映着那片金光。它盯着那些纹路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,分不清是怕,还是困惑。下一瞬,它整个被震飞了出去,蟒身撞穿剩下那半面墙,滚进夜色里,撞断了不知多少棵树。轰隆声一路远下去,远了,又远了,最后只剩雪落下来的声音。
阿烬僵在原地,盯着自己的手,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金。刚才那是什么?从她血里钻出来的光,那些爬满她身下的纹路,她想不明白,也不敢想。她只知道,这不是她该有的东西。可断梁还压着她的腿,蟒的腥味还没散尽,都证明这不是梦。
就在这时,庙门口那堆灰烬亮了,极淡极淡的金,从灰烬最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。也就在这时,庙外,有人落下。
来的是个须发灰白的中年人,一身灰袍,衣袂在风里翻动。他是循着那股异常来的。今夜附近山林妖气冲天,宗门派他外巡,追查那头百年赤鳞蟒的异动。他本已追到林外,却觉出一股不属于凡界的力量从这破庙的方向炸开,震得他灵台一跳。
他踏进殿来,先看见那头被震飞、此刻还瘫在远处抽搐的蟒,又看见庙门口那堆泛着金光的灰,最后,才看见灰烬旁那个瘦小的女孩。
他蹲下身探她的脉。没有灵根,没有血脉,筋骨寻常,甚至不如寻常农家孩子结实。这样的人,震飞了百年赤鳞蟒?长老皱起眉,转头看向那堆灰。金光一点一点渗出来,落在女孩肩头,极淡,像在送她。
就在这一瞬,那堆在庙门口伏了十几年的灰烬,散了。风一吹,灰烬扬起,散进夜色里,只剩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光落在阿烬肩头,慢慢暗了下去。
长老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。他修行几百年,追妖无数,从未遇过这样的怪事: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,震飞了百年赤鳞蟒;一堆十几年的灰,早不散,晚不散,偏在她醒来前散了。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,可他知道另一件事——有些异数,不能就这么丢在凡尘里,任它自生自灭。
他弯腰把女孩抱了起来。那孩子轻得几乎没重量,脑袋软软地歪在他臂弯里,眉心还皱着,像在梦里还惦记着什么。长老替她拂去肩头那一点灰,低声说:
“跟贫道回宗吧。”
风又起了。灰烬散尽的地方,雪地上只余下一点将熄未熄的金,明明灭灭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点了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