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烬是被一阵风托着上山的。那风温温的,裹着一丝极淡的松脂味,不割脸,也不冷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,破庙的黑不见了,入眼是一整片、一整片的云海,在她脚下翻涌。
她猛地清醒过来,却不敢动。她在那个灰袍中年人的怀里,那人踏风而行,袍角猎猎,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灰云,带着她越过永宁镇,越过那片黑黢黢的山林,越过她讨了五年饭、一步一个脚印走过的每一片田野。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,只一眼,胃里就翻了一下。下头是万丈深渊,山在脚下缩成一个个灰绿色的疙瘩。她连忙把脸转回来,埋进那人的袍子里。
“醒了?”那人没回头,“别乱动,掉下去可没人接。”
阿烬没吭声。她的心跳得厉害。不为别的,就为昨夜:毒牙落下来的时候,她抬起了手,手腕在断梁上划开一道口子,然后,她的血亮了。暗金色的光,密密麻麻的纹路,还有那条水桶粗的百年赤鳞蟒,被那道光整个震飞出去。她看向自己的手腕,那道口子已经结痂,薄薄一层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忘不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嗓子是哑的,“你为什么带我走?”
那中年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一个人,震飞了百年赤鳞蟒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平静静,“你说,我为什么带你走?”
阿烬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她不敢再问了。一个在乱世里活到十二岁的孩子早就学会了:有些问题,问下去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可她不知道,那灰袍中年人此刻心里的疑惑,比她更深——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,一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他是亲眼看着那条百年赤鳞蟒被震飞出去的,也是亲眼看着,庙门口那堆十二年的灰,在她面前散了。他修行三百余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事。这丫头,到底是什么来头?
天快亮的时候,风停了。她被放下来,站在了一座山门前。
七座山峰从翻涌的云海里拔起来。主峰如剑,直直插进天里,剑尖没进云层,看不见顶;山腰以上笼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,雾里有极淡的光在流转,青的,紫的,金的,像有人把一道彩虹揉碎了,一把一把撒进了云里。山峰与山峰之间,横着一条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索桥,桥在风里轻轻晃,桥下是望不到底的云海。
阿烬仰着头,看得连呼吸都忘了。这里不像仙门,像传说。
灰袍中年人牵着她,走上主峰,走进了一座大殿。正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青石铺地,光可鉴人;头顶悬着十二盏灯,没有芯,没有油,就那样凭空悬在穹顶,亮了几百年也不灭。殿里的人不多,却都穿着玄色衣裳,分列两侧。她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转过头来,看她,像看一件从泥里捡来的、还沾着灰的东西。
最上首,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。清瘦得厉害,一张脸上全是皱纹,偏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冬日的泉,看着清澈,碰一下,是凉的。
“掌门。”带她来的长老躬身,“就是她。昨夜,永宁镇外,震飞了百年赤鳞蟒的那个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,然后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。
“震飞百年赤鳞蟒?”一个长老上前一步,上下打量她,“就凭她?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?”
“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。”掌门接过话,缓缓走下座位,走到她面前,蹲了下来。一个白发苍苍的掌门,蹲在了一个浑身脏污、连鞋都破了的女孩面前。
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。一道淡青色的光顺着他的指尖,探进她的经脉。阿烬浑身一僵,那光像一条冰凉的蛇,从她手腕钻进去,顺着她的骨头一路游走,走过手臂,走过肩,走过心口,最后停在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。游到心口的时候,她觉得,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一粒灰,被风一吹,翻了个身。
“没有灵根。”掌门说。
四个字落下,殿里又静了。最先质疑的那个长老,冷笑了一声:“没有灵根,却能震飞百年赤鳞蟒。掌门,此事蹊跷。这丫头身上,怕是有古怪。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依我看,该验一验她的血。”
验血。
这两个字,阿烬太熟悉了。乱世里,那些专门抓小孩的人贩子,抓到孩子,第一件事也是验:验品相,验能不能卖个好价钱。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原来,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,到了神仙门里,也还是逃不过一个“验”字。
她本能地往后一退,后腰撞上了冰冷的殿柱。
“躲什么?”那长老五指曲起,指尖凝起一点淡青色的光,朝她手腕抓来,“身上有古怪,不敢让人验?”
阿烬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想跑,可满殿都是人,她能跑到哪儿去?她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,盯着那点淡青色的光。
就在那光快要碰到她的时候——
“够了。”
掌门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不重,却像一只手,把满殿的声音都按了下去。那长老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“她身上有什么,昨夜已经清楚了。”掌门说,“赤鳞蟒的毒血溅在她身上,她活了下来。是命。”
“掌门!”那长老仍不肯罢休,“无灵根者,如何入得了宗门?更遑论嫡传——”
“她有没有灵根,不重要。”掌门打断了他。
他转过身,看向阿烬:
“重要的是,她从灰烬里,活下来了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