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烬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捡我的人。他是个乞丐。”
殿里,彻底静了。
掌门看了她很久,久到殿角的灯都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烬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灰烬的烬。从灰烬里活下来的人,命硬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吐出一个字:“安。”
“我给你加一个字,叫烬安。愿你从此,安身立命,不必再流浪。”
阿烬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没有人知道,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那一刻,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跳得那么重,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重得她差点伸手去按胸口,怕那颗心真的蹦出来。从灰烬里来的人,命硬。原来,命硬也可以是一个好词。
“烬安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抖,“我……记住了。”
掌门没再看她。他转过身,看向满殿的人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声响:
“嫡传九为满。今日起,破例增录。她排末席,第十人。”
殿里,炸了。
“祖制不可违!”
“一个没有灵根、来历不明的人,如何入得了嫡传?”
“请掌门三思!”
最先发难的那个长老,脸涨得通红,声音最响。他争的不是一个野丫头占了位置——嫡传的位置,是给那些有灵根、有天资、将来能给宗门争气运的弟子的。把位置给一个从灰里捡来的凡人,传出去,让山下年年送子弟上山的世家怎么看?天衍宗的脸面,往哪儿搁?
阿烬站在原地,看着这些人。他们激动,她反而平静了。她不在乎什么嫡传,什么末席,什么第十人。她只听见了那两个字:留下。她在这个世上讨了五年饭,从一座破庙讨到另一座破庙,从没听人说过这两个字。
掌门抬了抬手,所有的声音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。
“我说了,”掌门的声音,依旧不重,“破例。”
他转身,看了阿烬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,有温和,也有阿烬看不懂的、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“去吧。”
她跟着带路的弟子走出大殿。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叫苍溟子的老人还站在原地,背对着满殿的灯。不知为什么,她觉得,那个背影很重。
她被带到了一个小院。院门是旧的,墙是旧的,院角长着半墙爬山虎。可推开门的瞬间,她还是愣住了:一间屋,一张床,床上有被子,被子上没有洞,屋顶是完整的,不漏雨,不漏雪,连风都灌不进来。她站在门口,半天没敢进去。
“进去吧。”带路的弟子说,“以后,这就是你的住处了。”
她走进去,先摸了一下门框,又摸了一下那张床。被子是软的,软得不像真的。
那一夜,她躺在这张床上,睁着眼睛,一直到天亮。她一遍一遍地想:明天醒来,这里还会不会属于她?会不会像狗蛋,像小满,像她这辈子所有短暂拥有过的东西一样,一觉醒来,就没有了?她把手伸进怀里,攥住了那颗蜜饯。硬邦邦的,硌着肋骨。那乱跳的心,反倒定了些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院门外响了三下,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谁。她握着门闩听了很久,才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只有一碗粥放在台阶上,还冒着热气,碗边压着一张纸。她把碗端进来,就着窗纸透出的那点灰白的天光,看清了纸上的字:
“别饿着。”
三个字,没有落款。她把那碗粥捧在手里,热气一层一层地糊住眼睛。她讨了五年饭,从来没有人怕她饿着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那个人在门外站了多久,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帮她。她只知道,在这座她只待了两天的山上,夜里有人在惦记她。
而在山的高处,那间书房里,灯已经亮了一整夜。掌门苍溟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册。他的手指,停在其中一页上,很久没有动。那一页只有三个字:千年前。
烛火跳了三跳。他合上古册,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后山祠堂的方向。那里供着历代嫡传的牌位,红色的名字占了绝大多数。他什么都没说,可他知道:今天,他把“烬安”两个字写进名册末位的那一刻,就等于,亲手把那个从灰烬里捡来的孩子,送进了同一条传送带。传送带的尽头,是祠堂的那面石碑。他望着窗外,望了很久,久到天边透出了一线灰白。
而远处的藏经阁,那盏灯,这一夜,始终没有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