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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书(第1页)

入门的第三个月,烬安被派去藏经阁打扫一楼。没人愿意接这个差事。藏经阁在后山,冷清,一楼堆的全是外门弟子清理时漏掉的杂书残卷,霉味混着旧纸,呛得人喘不上气。管事的分派任务时,一圈人的眼睛都躲开,最后落在了她这个嫡传末席、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身上。

“你去。”管事说,“反正你也听不懂课。”

烬安没吭声,领了把扫帚,去了。

三个月了,她早就习惯了:习惯被叫做“那个没有灵根的”,习惯发月例时灵石到手就只剩别人的三分之一,习惯同门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转开,像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。她都不在乎。她只在乎一样东西——那间有屋顶的小院,那张不会漏雨的床。三个月了,它们还在。她每天早上醒来,先摸一下床沿,确认自己没被赶走,才敢下地。这就够了。

藏经阁是一栋三层的木楼,旧得不成样子,外墙爬满了常春藤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地响,像有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。

她第一天走进去,就愣住了。书,满满一层的书,书架挨着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塞得满满当当。她这辈子只见过老乞丐用木片刻的那几个字,她从不知道,这世上的字能多成这样。她攥紧了扫帚,站在门口,半天没敢迈步。

“站着做什么?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淡淡的,“扫你的地。别把书弄湿了。”

她回头,没人。再一抬头,才看见门边阴影里,坐着一个年轻人。灰布衣裳,存在感低得几乎和墙角融为一体,正低着头,翻一本旧书。他翻书的动作很慢,一页,又一页,像在数什么。

“你是……”烬安开口。

“看楼的。”那人没抬头,“你扫你的。”

这就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藏经阁的人,一个连名字都没报的、沉默的看守。他坐的那个角落,是整栋楼里最暗的地方,油灯的光照不到他。他像一根长在墙角的、安静的影子,偶尔翻一下书,偶尔咳嗽一声,那咳嗽声极轻,轻得怕惊动了这满屋子的旧书。烬安后来发现,她每次来,他都在,无论多早,无论多晚。她扫地的沙沙声,和他翻书的沙沙声,成了这栋楼里,仅有的两种动静。

从那以后,烬安每天扫完地,就偷偷地、一本一本地,翻那些书。她认的字不多,老乞丐教的那些不够用,她就用手指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,描得指腹发红;遇到不认得的,就跳过去,再跳过去。一本书翻完,她认得的内容,加起来可能不到三页。可她乐此不疲,因为这里的每一本书,都像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,门后面是她从没见过的世界。

那个看守,从没嫌她烦。他只是偶尔,在她描错的时候,用极轻的声音,报出那个字的读音。她不抬头,他也不抬头。可那一个字一个字的读音,都落进了她心里。

转折,发生在第三个月末的一个傍晚。

那天她扫完地,蹲在一楼最角落的书架下,从一堆积了厚灰的残卷里,抽出了一本缺了封皮的书。书页泛黄,起了毛边,有些地方被虫蛀得只剩下半个字。她掸了掸灰,凑到油灯下,借着那巴掌大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《魂理杂谈》。

她正要往下翻,手指却在封底摸到了一个刻痕。那刻痕很浅,是一个“禁”字,被刀刮过,又被人用墨涂了,可那字的轮廓还残留着。烬安的心猛地一缩:禁书。

她入宗这些日子,听过规矩。藏经阁里,凡带“禁”字的书,弟子一律不得翻阅,违者,轻则杖责,重则逐出山门。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她应该把书放回去。她知道。

可就在这时,头顶的阁楼,翻书声停了。

那寂静压下来,压得她后颈发凉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动。过了几息,翻书声才又响起来,一下,又一下,和从前一样。

她咬了咬牙,把书往油灯下又凑近了些。

她认得“魂”这个字。老乞丐教过她:“人死了,魂就散了。”

她接着往下看,有些字她不认得,跳过;有些句子她读不顺,跳过。可就是在那一片跳过去的、残缺的字句里,有一行字,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了她的眼睛:

“化神期修士,可收拢残魂,令亡者重入轮回。”

重入轮回。

她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。她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得那些字都快要从纸上跳起来。她怕自己看错了,又往前翻,往后翻,把那一页的每一个字都描了一遍。

“引魂归位。”书里说,“持亡者遗物一缕、执念一丝,可于鬼界深处,收拢残魂。代价,百年阳寿。”

她的手抖得拿不住书。小满。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
小满倒在矿洞口,眼睛睁着,望向她的方向,血从她嘴角淌下来,把雪都染黑了。小满在逃亡路上冷得发抖时往她怀里钻,一遍一遍地问:“姐姐,我们到了没有?”小满捧着一小包蜜饯,一颗一颗地数,数了两遍,挑出最圆的那颗塞进嘴里,又把剩下的一颗塞给她:“姐姐吃甜的,就不怕苦了。”

五年了,她一直以为,人死了就是死了,灰就是灰,土就是土,再也回不来了。所以她每年鬼节,只能对着南方烧一点纸,念一句“小满,你回来”。

可现在,这本破破烂烂、缺了封皮的书告诉她:魂魄还在,还能找回来。

烬安把书抱在怀里,抱得死紧。她的眼睛很干,没有眼泪,可她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纸。

“化神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要修到化神。”

她连筑基都不会。这几个月,她零零碎碎地听人说过,修士的境界从筑基起,练气、凝罡、紫府、元婴,再到化神,一层一层像登天。天衍宗里最厉害的沈默首座也才大乘,能摸到化神门槛的,已经是天衍宗公认最好的嫡传,七师兄温让。而她,连筑基都还没有。化神对她来说,远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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