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小满,就在那颗星星后面。
化神,化神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刻了一遍又一遍,刻得比老乞丐当年在木片上刻字还要用力。她要让这两个字长进她的骨头里,像她的名字一样。
她这一辈子,从来都是被人推着走的:被赶出破庙,就换一座破庙;被卖到乱世,就拼命地逃;被捡回宗门,就缩着脖子,等下一次被赶走。可这一夜,她第一次,有了一个自己想要的、拼了命也想去够的东西。
她抱着那本书,靠在书架上,想着小满,想着那半包蜜饯,想着那句“姐姐吃甜的,就不怕苦了”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油灯熄了,她睡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烬安是被一阵凉意冻醒的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蜷在书架下,怀里抱着那本《魂理杂谈》。可她的身上,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一件旧外袍,灰扑扑的,洗得发白,搭在她肩上。袍子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香,一种木香,很沉,很淡,像深夜里火堆烧到最后一截、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她愣住了,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。阁楼的木板安静地横在那里。
“上面……有人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从阁楼的方向轻轻传下来。一下,又一下,不急,不缓,像在说:知道了。
烬安攥着那件外袍,站了很久。那件外袍很大,很旧,洗得袖口都起了毛边,可它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一件会披在别人身上的旧衣裳。她把它凑到鼻尖又闻了闻,那股沉木的香还在,很淡,淡得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那点香若有若无地绕在她鼻尖,怎么都散不掉。
她不知道那是谁。她只知道,在这个她来了三个月、却始终觉得随时会被赶走的宗门里,有一个人,在夜里替她披了一件衣裳。
天亮透了。她把外袍叠好,放在书架的角落,想了想,又把怀里那颗干瘪的蜜饯也放在外袍旁边。然后拿起扫帚,开始扫地。扫到一半,她停下,抬头,对着那扇她从未上去过的阁楼,轻声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头顶,翻书声停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响了起来。这一次,轻了一点,像怕吵到她。
入门的第四个月,烬安被分去后山,帮药田的季玄师兄打下手。药田很大,清晨的薄雾还没散,各种灵草在雾里泛着微光。季玄是个沉默的人,教她认草,只说“这株能止血”“那株有毒”,从不废话。
有一天,烬安在药田西边的乱石堆里,看见了一丛野草。那草通体泛着极淡的蓝光,在晨雾里一闪一闪,像落在地上的几颗碎星。
“季玄师兄,”她指着那丛草,“这是什么草?”
季玄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
“星犀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天衍宗的古籍里,没有它。”
“那它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季玄说,“三年前,一夜之间,它自己冒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让烬安记了很久的话:
“它不是凡界的草。但它在这里,生根了。”
那天收工,季玄把最后一把枯叶收进竹筐,没头没尾地开了口:
“修仙不是只有杀妖。救人,也是修行。”
烬安蹲在田埂上,把手里的泥搓掉,一时没听懂。她进山这些日子,听人讲的都是境界、灵石、斗法,谁的剑快,谁的丹好,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,救人也是一门功课。她抬头想再问,季玄已经背起竹筐走了,只留下身后一排刚修剪过的草药,切口齐整,像被人认真对待过。
那天夜里,烬安躺在小院的床上,睁着眼,久久没有睡着。她把《魂理杂谈》里那行字,在心里又描了一遍:
化神期修士,可收拢残魂,令亡者重入轮回。
然后,她想到了另一件事——想到全宗门都心知肚明、又都不说破的那件事:
她没有灵根。
没有灵根的人,修不了仙。这句话,她从进山第一天就听人说过。可现在,她偏要修到化神。这条路该怎么走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得走。哪怕从头学起,从最笨的办法学起。
她把手按在胸口,按在那颗蜜饯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线灰白的天光。
小满。
她在心里,把那个等了五年的名字,郑重地念了出来。
你等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