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看

异样（第1页）

那一夜，是满月，满月的夜里，天衍宗和平时不太一样：月光亮得不寻常，白得发青，把每一片瓦、每一棵树都照得清清楚楚，可越是清楚，越让人觉得，有什么东西藏不住，要浮出来了。

烬安本来已经睡下了。可她翻来覆去，怎么也睡不着，胸口闷闷的，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她想起白天的事。膳堂里，宋时安又朝她笑，又轻声说“小九师妹，多吃点”，那笑，照例没到眼底。她想起沈默首座查她经脉时，那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，和那句“你体内，没有灵根。但，有气”。她想起藏经阁楼上，那个始终没露面的人。她这几个月，像被放进了一个看似安稳、实则处处透着不对劲的地方。可她说不上来，不对劲在哪。

她索性披衣起身，推开窗。

满月的月光，白得发青，铺满了整座天衍宗。远处的山峰，像一排沉默的、披着白霜的巨人。就在这时候，她看见了一个人影。那人影极快，从弟子舍外的竹林边缘一掠而过，若不是她恰好站在窗前，若不是那月光亮得反常，她根本不会看见。是宋时安，二师兄。

这个念头，让她的心，猛地提了起来。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毛骨悚然的东西，催着她，跟了上去。

她没穿鞋，赤着脚，踩在露水打湿的地上，轻得没有踩断一根枯枝。一个在乱世里活过来的人，最擅长的，就是把自己藏起来，藏在夜里，藏在风里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
夜里跟踪一个人，是件要命的事。尤其，那个人是修士，修士耳聪目明，几十步外，能听见一只虫爬过树叶的动静。烬安不敢靠太近，也不敢离太远。她借着一棵棵树、一丛丛草，把自己藏起来。她数着自己的呼吸，把每一次呼吸，都压到最轻。她的脚，踩过露水打湿的草叶，踩过落叶，踩过碎石，每一步，都落在宋时安刚刚踩过的位置，借他的脚步，盖住自己的声音。她跟着宋时安，穿过弟子舍，穿过药田，一路往西。越走，越偏，越走，越静。

就在她数到第一百零七次呼吸的时候，宋时安停了。

---

他停得太突然，没有预兆，没有犹豫，就在一条荒无人迹的小路上，他的脚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一样，钉在了原地。烬安的心，跟着他的脚步，一起停了。

她离他，只有不到二十步，中间，只隔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草。月光那么亮，亮得能照见草叶上的每一颗露珠。她只要呼吸重一点，只要那件单衣的衣角再晃一下，就会被发现。宋时安，缓缓地，回过了头。

烬安连眼珠子都僵住了，她看见宋时安的侧脸，在满月下，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他的眼睛，朝着她藏身的方向，扫了过来。那目光，没有焦点，就那样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，从野草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，像在找什么。

烬安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砸在肋骨上，响得她自己都怕。她把手，死死地，按在胸口，想把它按下去，可那颗心，跳得更凶了。她甚至已经看见了，自己被发现之后的死法。一个没有灵根的末席弟子，深夜跟踪一个筑基期的二师兄，撞见了他不该撞见的事，她会死，会被灭口，会像这乱世里无数个无名无姓的人一样，悄无声息地，消失在这条荒路上。她不敢动，连呼吸，都不敢了。

时间被谁拉长了一百倍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息，也许有整整半盏茶，宋时安转回了头，他继续往前走。烬安这才敢，极轻极轻地，把那口气，从肺里，一丝一丝地，放出来。她的后背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可她不敢停，她咬咬牙，又跟了上去。

---

最后，他们进了后山那片竹林。

这竹林，烬安从没来过，她只听季玄提过一嘴，说这地方邪性，竹根底下，压着一座千年前的古战场，两个大乘期的散修，在这里同归于尽。她伏在竹叶堆里，觉得季玄说得对。这里的风，和别处不一样，穿过竹节的时候，会发出一种极低的、像哭又像低语的声音。那不是风。竹子在说话。月光透过竹叶，碎成无数片不规则的白斑，铺在地上；竹影在风里摇晃，每一道影子，都像在爬。

她伏在一片竹叶堆里，屏住了呼吸。竹林的深处，有一块天然的石台。宋时安站在那里，素白的内衬长袍，被风吹起一角。他的对面，站着另一个人。

黑衣，裹得严严实实，面目模糊。月光照在他手上那枚戒指上，那戒指没有反光。月光照到它，光进去就没了，像被吞掉。

那黑衣人的声音，极低，像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冷风：

“天衍宗增补的那个小九，查清楚了。无灵根，但血液异常。”

烬安的血，像被什么东西，狠狠攥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宋时安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在说什么大事，“那夜，妖兽的血溅到她身上，迸出了法则纹路。”

“法则纹路。”黑衣人的声音里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像兴奋一样的东西，“这么说，上头猜得没错。她身上，有我们要的东西。”

“还没确认。”宋时安说，“她入宗才五个月，很多东西，还没显现。”

“那就等。”黑衣人转过身，“上头已经盯上她了。名单上，她的名字，被圈了三遍。”

宋时安的肩膀，几不可察地，僵了一下。

“三遍？”

“三遍。”黑衣人说，“你知道圈三遍，是什么意思。”

竹林里静了一瞬，静得连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，都听得见。

“……知道。”宋时安的声音，低了下去，“一旦确认，收魂，上报。”

“记住。”黑衣人丢下四个字，“你的日子，也不多了。”

“继续观察。一旦确认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宋时安沉默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