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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样(第2页)

“嗯。”

然后,那黑衣人,像被月光蒸发的水渍一样,散了。

宋时安独自站在石台上,他的呼吸,很重,重得不像那个在膳堂里,温和地笑着给她夹菜的二师兄。他转过身,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前胸的轮廓,印在了那件素白的内衬上。月色极凉,凉得那内衬近乎透明。

然后,烬安看见了:他的右胸,肋骨的第四道缝隙处,一点淡黑色的光,透了出来。那光有厚度,像有人在他骨头的表面,烧制了什么活的东西。那点黑光,在满月的月光下,微微发亮,像一只沉睡在他身体里的眼睛。烬安从未见过这种东西。那不是伤,也算不上纹身,更不在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标记之列。那黑光,像活的一样,在她目光落上去的一瞬,轻轻搏动了一下。

然后她明白了,它在呼吸。或者说,是那个把它种进宋时安身体里的东西,在借着他的身体,呼吸。

那点淡黑的光是有名字的。索魂印。从别处种进血肉、长在骨头表面的一道活契纹,借着他的身子呼吸,也借着他的身子,替另一头的东西把名字记在账上。这个名字,烬安今夜还叫不出来,可那点光的样子,连同它搏动的那一下,已经刻进了她眼睛里。

烬安死死咬住袖口,大气都不敢出。就在那一瞬,她的左手掌心,那个从入宗起就一直隐隐发烫的地方,跟着那点黑光,狠狠地烫了一下。那不是疼。是共鸣,是她的血和那东西之间,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、同源的震颤。她心里咯噔一下:这烫意,会不会惊动它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看见,石台上,宋时安胸口那点黑光,在她掌心发烫的那一瞬停了一下,就一下,像一个人在睡梦中,被什么声音惊了一下。然后,那点黑光,极慢极慢地,朝她的方向,转了过来。

烬安的血,一下子,凉到了底。她没有看见任何东西转向她,那点黑光,分明还是印在宋时安胸口。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有一样东西,正透过那点黑光,朝她这个方向,望了过来。它看见她了,不,是它,感觉到她了。像两条藏在暗处的蛇,在谁也没看见的夜里,闻到了彼此的味道。

烬安整个人,僵成了一块石头。她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,她只死死地,把自己,往竹叶堆里,又埋深了几分,好像这样,就能把自己藏进土里,藏进这千年前就死过一次的竹林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宋时安抬起了手,按住了胸口。他皱着眉,似有些不适,然后,那点黑光,慢慢地,暗了下去,他转过身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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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安不知道自己在竹叶堆里趴了多久。等她再抬头的时候,宋时安已经不见了,竹林里只剩下风,穿过竹节,发出极低的、像哭一样的哨音。她赤着脚,一步步走回弟子舍。露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裳,风一吹,冷得她浑身发抖。

可真正让她发抖的,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。“血液异常。”“名单上,她的名字被圈了三遍。”“一旦确认,收魂,上报。”他们说的“小九”,就是她。他们说的“收魂”,就是要她的命,不,是要比命更重的东西,是她那天在破庙里,从手腕里流出来的、会发暗金色光的血,是她身体里,那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不属于凡界的东西。

有人在查她,而那个查她的人,就住在她隔壁,天天对她笑,天天对她说“多吃点”。

她摊开左手,月光下,她的掌心什么都没有,没有伤,没有痕,干干净净。可那烫意还在:从入宗那天起,她这掌心就时不时地发烫,她问过白露,白露说,许是站桩练气,气血活络了。可今夜,她知道了:她的掌心,和宋时安胸口那点黑光,是同一种东西。它们,认得彼此,而更让她怕的是,那点黑光,也认出了她。

掌心还在烫,胸口,还在跳。回到屋里,她把门抵了三遍,窗查了三遍,然后缩到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可她还是冷,那点黑光在她眼前挥之不去,那声“血液异常”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,还有那个朝她转过来的、看不见的注视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攥住了那颗蜜饯,硬邦邦的,硌着肋骨。往常,只要攥着它,她的心就能定下来;可今夜,攥着它,她的心还是跳得厉害。

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:看错了,一定是看错了。可她忘不了那点黑光,忘不了那句“血液异常”,忘不了宋时安那声,重得不像他的喘息,忘不了那点黑光,朝她转过来的,那一下。她想起了膳堂里,他那张笑得没到眼底的脸。原来,那不是她的错觉。那个总对她笑、总轻声说“小九师妹,多吃点”的二师兄,背地里,正把她的名字,报给一个看不见的人。而那只看不见的手,已经,把她的名字,圈了三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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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膳堂,烬安低着头,扒着碗里的粥。宋时安端着一碗粥,从她面前经过。他停了一下,温和地笑:

“小九昨晚没睡好?黑眼圈很重啊。”

他的声音,和平时一模一样,他舀汤的动作,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,连那笑容的弧度,都分毫不差。可烬安看着他那张脸,第一次觉得,后背发凉。

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
“什么梦?”宋时安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关切,“说来听听,兴许就破了。”

烬安握着筷子的手,紧了紧。

“梦见,”她说,“一条蛇。缠在树上,我以为它是树枝。”

她抬头,看着宋时安的眼睛。

“后来才发现,它会动。”

宋时安的笑容,僵了一瞬,极短,短到若不是她死死盯着他,根本捕捉不到。然后,那笑容又恢复了原样。

“那确实是噩梦。”他轻声说,“小九,你要当心,这山上,蛇不少。”

他起身,走了。烬安盯着他的背影,一直看到他走出膳堂,拐过墙角,不见了。他走路的步子,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可烬安知道,从今往后,她看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会多想一层。他笑,是在盘算什么?他递筷子,指尖多停的那一瞬,又是什么意思?他那句“这山上蛇不少”,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警告她?

这座山,从今夜起,在她眼里,彻底变了样。烬安看着他的背影,握着筷子的手,一点一点,松开了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她不知道该告诉谁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只是知道了一件事:这座她好不容易、第一次当成“家”的山,另一面,藏着一条会动的蛇。而那条蛇,正把她的名字,一点一点,往黑暗里送。而她,已经被它,盯上了。

她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粥,喝完了。这一天,她做什么都不对劲。站桩时,沈默看她一眼,说了句“心不静”;药田里,季玄问她是不是没睡好,她只是摇头。她不敢说,她不知道,把这件事说出去,会发生什么。她甚至不知道,这山上,还有几个“宋时安”。她只知道,从现在起,她连睡觉,都要睁着半只眼睛了。

粥是热的,可她的血,是凉的。而她掌心那点烫,直到这一夜,都还没有,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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