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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剑(第1页)

入冬后的第一场任务,是下山除妖。天衍宗的规矩,弟子入了门,不能只闷在山里练,每隔一段日子,外务堂会发下任务,让弟子下山历练,采药、除妖、护送,什么都有。烬安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她不是多想历练。她太想下山看看了,看看山外的世界,是不是还像她记忆里那样,人命如草。

苍梧洲南境,离天衍宗二百里的一座小山村,被一头铁爪狼搅得鸡犬不宁,灵田被啃了大半,几间草房半塌,村民夜里不敢出门。任务不难,不过是头二阶妖兽,对天衍宗来说,只配给入门弟子练手。白露带队,沈默殿后,烬安被夹在中间,这是她入宗以来,第一次下山。

山路难走,枯叶铺满了兽道,一脚踩下去,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肉上;越往深处,林越密,遮天蔽日,连天光都漏不下来几缕。烬安走得很稳,一个在野外讨过五年饭的人,走山路,比走青石板路还熟。可她的心,和腿不一样。

她上一次下山,还是被那个灰袍长老带进天衍宗的时候,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恐惧,怕被卖,怕被丢,怕这所谓的“仙门”,是另一个吃人的地方。现在,她又下山了,这一次,她的身后有两个师傅,一个在前面带路,一个在后面殿后,她觉得,这荒山野岭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白露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:“不赖。走山路,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子强。”沈默走在最后,一言不发,只偶尔抬头,扫一眼四周。他们到了村子,在村长家歇下,问清了铁爪狼的巢穴,村后断崖底部,一处背阴的山坳。

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见是仙门的人来了,激动得手直抖,又是倒水,又是让座。“仙长们可算来了。”他搓着手,“那畜生,三天叼走了我家两头羊,还把隔壁老王的腿,抓了个窟窿。”他絮絮叨叨地讲,那狼怎么在夜里下山,怎么偷羊,怎么伤人,讲到后来,声音都发颤。烬安坐在角落,静静地听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永宁镇,想起那些被乱兵祸害的村子,想起那些和她一样,缩在墙角、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。原来,不管在哪里,弱者的命,都一样轻。

“就那儿。”白露指了指,“去吧。”

“我?”烬安愣住。

“不然呢?”白露笑得眼睛弯弯,“这趟本来就是带你出来练手的。”

沈默看了她一眼:“妖兽的命,只有你自己能保。”

两位师傅,是要她一个人,去面对那头狼。

白露还在笑,可那笑里,有藏不住的担心,她往烬安手里塞了一包东西,是药粉。“醉龙草磨的,”白露说,“狼鼻子灵,这东西能让它发晕。可你得记住,它只有一瞬的效用。该跑的时候,别逞强。”沈默也开口了,破天荒地,多说了几句:“站桩,不是白站的。到了要命的时候,它比任何招式,都管用。”烬安把药粉收好,攥紧了拳头。

“我去了。”

她转身,朝山坳走去。

山坳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地面上有拖拽的爪痕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兽毛混着腐肉的气味,腥得她太阳穴直跳。然后,她看见了那头狼,比画册上画的,大了整整一圈。画册上写着:铁爪狼,二阶妖兽,爪可碎石,速如奔雷,弱点是鼻梁。白露也教过她,说狼这种东西,怕火,怕响,怕比自己高的东西。可真的站到它面前,烬安才发现,书上写的一百句,都不如它那一声低吼来得实在。肩高几乎齐她的腰,铁灰色的鬃毛,根根竖立如针,它趴在一块大石后,听见她的脚步声,缓缓抬起了头。一双灰绿色的眼睛,在暗处,冷冷地盯着她。

烬安的腿开始抖,可画册上没说,它有这么高,这么大,这么像一座随时会扑过来的、会呼吸的墙。那头狼站了起来,低吼,胸腔震动,腥风隔着几丈,扑到她脸上。烬安的手缓缓探向腰间,摸到了白露塞给她的那包药粉。醉龙草,能让它发晕,可只有一瞬,她得算准时机,早了,浪费;晚了,没命。她的手在药粉和石头之间,犹豫了一瞬,最后,她选择了石头。那包药粉,她要留到最要命的时候。

然后,它动了,没有任何预兆,一道铁灰色的影子朝她扑来,快得她只看见一道残影。她本能地往旁边一滚,那狼的前爪擦着她的肩膀扫过去,把她半截袖子,连皮带肉,撕下了一块。疼。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
她还没爬起来,那头狼已经调转了方向,又朝她扑来。第二下,这一次,她躲不开了。她看见那两只灰绿色的眼睛,看见那口森白的、沾着血的牙,朝她的喉咙,咬下来。

就是这一下,她的脑子空了。不,比空更狠:有什么东西,从她骨头最深处,自己动了起来。

她想起了矿洞,想起了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生死关头,她捡起一块石头,朝那个乱兵的脚砸去。她想起了小满,小满就是这样,蹲下来,捡起石头,从后面冲出去,朝那个领头的乱兵后脑勺砸去。她看见了小满的姿势:膝盖微弯,腰背收紧,重心压到最低,右手,贴着地面。

天衍第一桩。

沈默教她的站桩,练了一千遍、一万遍的肌肉记忆,在这一瞬,和七岁那年的求生本能,熔在了一起。她的身子,像被人钉在地上的一根楔子,怎么都倒不了。她的右手已经攥住了一块石头。铁爪狼扑到眼前,她没有躲,她把那块石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砸了出去,正中鼻梁,“咔”的一声,极脆。

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,鼻血迸射出来,整个身子踉跄着往后退,它用前爪捂住鼻子,又疼又惊地看她一眼,转身,逃了。烬安蹲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,手还在抖,肩膀上的伤口,血一滴滴往下淌。可她的嘴角,多了一丝,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
“干得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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