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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显(第2页)

那天晚上,苏棠来找她,她把一本手抄的《阵法基础》,往烬安桌上一丢:“看完再来找我。别告诉我,你连字都认不全。”烬安翻开来,扉页夹着一张字条:“看不懂的地方,标出来。”她攥着那本书,有点想哭。

她翻开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那些阵图,在她眼里,就像藏经阁里的书一样,大半看不懂,可她看得津津有味:遇到认得的字,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描;遇到看不懂的图,就用手指,顺着那些纹路,描一遍。她描着描着,发现自己的手指,好像比眼睛,更“懂”这些图。有些图,她眼睛看着,一片茫然,可手指描过去,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、顺畅的感觉,像那些图,早在很久以前,就印在她的骨头里了。

这世上,怎么会有这么多人,一边嫌弃她,一边又偷偷地、笨拙地,对她好?白露是,沈默是,苏棠,也是。

她没注意到,苏棠转身出门时,在《阵法基础》的扉页上,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小的星号,那星号,正好标在“上古阵法·失传篇”的页码旁。苏棠,藏起了她画的那张阵图。那张阵图,谁都没见过,可苏棠自己知道,那不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,能画出来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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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烬安在药田里给灵草浇水。那天季玄罕见地多说了话,没有前言,也没有寒暄,他蹲在田垄边,从一句话开始讲起。

“我十六岁,就炼出了七品丹药。”

他说那一年,全宗门都把他当成百年来最有前途的丹修,丹堂替他腾出了最好的一间炉房,连陈长老见了他都要让一让。后来有一炉九品的丹,眼看就要成了,炉子里被人加了一味相冲的辅料,一声炸响,丹炉裂成两半,服丹的长老重伤,躺了半年。他知道那味辅料是谁加的,也知道只要自己开口,那个人就跑不掉。

可他没有开口。因为那个人的背后站着外务堂一半的人,他一指证,指的就不只是一个人,是半个天衍宗。他从此把自己放逐到这片药田里,再不进丹房一步,说完这些,他低下头继续拔草,像刚才那些话和他没有关系。

烬安听完,没有说“这不公平”。她把旁边那丛星犀草上的一片叶子摘下来,放在他手边。

“这草不是凡界的。但它长在这里了。你也没走。”

季玄盯着那片叶子,很久没有说话。那天夜里,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枕边那本《丹经》里。那本书的扉页已经泛黄,书脊却还是新的,他每回翻开都停在同一页,然后合上;这一回,他终于往后多翻了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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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了几天,这天午后,一只灵鹤落在了膳堂的窗台上,鹤腿上,绑着一封信。大师兄沈南枝拆了信,看完,眉头皱了一整天。信是四师姐顾长宁从北境寄来的,信上说,冰鸿洲的龟岛,出了怪事:极光碎成了七彩的雨,下了三天三夜,岛上所有的测灵阵,在同一刻,碎了。

“龟岛北面地底,”顾长宁写着,“发现了疑似上古遗迹的空腔。无法定位入口。”

信的末尾,只有极简的四个字:“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
没有回信地址。

烬安后来才听说,四师姐顾长宁,是剑修,沉默寡言,两年前独自去了北境历练。这封信用的是灵鹤,可灵鹤日行千里,也穿不过洲与洲之间的壁垒,这封信,在雪里飞了半个月,才落到天衍宗。“一切安好,勿念”六个字,是顾长宁一贯的风格,报喜不报忧,可“龟岛”“上古遗迹”“测灵阵全碎”,哪一件,都不是“安好”。

沈南枝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那天下午的演武课,他的剑,比平时快了三分。剑锋擦过空气,没有啸声,只带出一种克制到极点的重量。烬安路过演武场,远远看着,她看不懂剑,可她看得懂,大师兄的剑里,藏着担心,担心一个,在极北之地、随时可能出事的师姐,天,又要变了。

夜里,烬安照常去了藏经阁。油灯亮着,阁楼安静如常,她坐在老位置,翻开那本《阵法基础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着看着,她抬起头,对着头顶的楼板,轻声说:

“你说,这世上是不是藏着很多我们看不透的东西?”

头顶,书页翻动的声音,停了一瞬,然后,继续响了起来。不急,不缓,像在说:是。

她低头,继续看书,可她的心,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,飞到了那座会落七彩极光的龟岛,飞到了那个她从未见过、却已经开始担心的四师姐身边。她觉得,自己正被卷进一件,比她想象中,大得多的事情里,而这件事,她才刚摸到一点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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