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安回到宗门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雪停了一会儿,又零零星星地飘起来,她低着头从山门进去,一路往自己的小院走,可还没走几步,她就觉出了不对。
空气,变了。
膳堂门口,两个外门弟子正捧着碗喝粥,她走过时,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刚和她对上就飞快地低下去,端着碗往边上挪了半步。功法峰的三层有一扇窗,原本半开着,她经过时“啪”地一声,那窗从里面关上了。
烬安脚步没停,一个在乱世里活过来的人,对“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”这件事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敏锐,她知道,出事了,而且是冲着她来的。
她这一路走回小院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往日里,药田的季玄见了她会远远地招呼一声“小九”,膳房的大娘会多塞她一个馒头,可今天,这些人要么躲着她的眼神,要么干脆没看见她。
她没去问,她太清楚了:在这个世道,一个人一旦被“上面的人”盯上,那些原本和你亲近的人就会像退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离你远去,不是他们坏,是他们怕。她早就习惯了,她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小路,放慢了脚步。
转角,两个弟子的低语飘了过来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戒律堂的人,昨儿起,就在查那个小九。”
“查她什么?她不就一个没灵根的废物……”
“嘘!”另一个压低了嗓子,“我二叔在戒律堂当值,他跟我透的风。说那小九身上,有东西,跟那柄镇宗之剑有关。”
“镇宗之剑?你是说,渡厄剑?”
“对。就是那柄。”
“那剑不是千年没人动过了吗?她能跟剑有什么关……”
“不是东西。”那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血。”
烬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然后,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渡厄剑这三个字,她在藏经阁里读过。
天衍宗有一柄镇宗之剑,据说是开派祖师传下来的,供在正殿后的一座剑阁里,千年不曾出鞘。弟子入门、晋阶,若有天资卓绝者,可请出此剑,以血滴剑,验其资质:血与剑有应,便是有大造化;无应,便是一介庸才。可近几十年,灵脉衰败,能请动这柄剑的弟子一个都没有了,渐渐地,也没人再提。
烬安从没想过,这柄剑会和自己扯上关系,她的血能有什么?不过是一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、无灵根的野孩子的血罢了。可她知道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她想起了石室壁画上那滴被她的血击碎的、暗金色的残迹,想起了温让死时她掌心那股撕裂般的疼,想起了在永宁镇外那座破庙里,赤鳞蟒的血溅在她身上时她身上迸出的那些暗金色的纹路。她的血,确实一直不太对劲。
她攥紧了拳头,加快了脚步。回到小院,她把门从里面抵了三遍,又把那封遗书从怀里取出来,藏到了床板底下最隐秘的夹缝里,用一块旧砖压得严严实实。做完这些,她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了地上。
她仰起头,望着头顶漏风的房梁,望着那一点点从瓦缝里漏下来的、灰白的天光。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,她只知道,从今夜起,她要更加小心地把自己的血、自己的秘密藏起来,像一只在雪地里找食的野猫,明知道前面有陷阱,也得一步一步踩得又轻又稳。然后,活下去,活到,把这一切都弄清楚的那一天。
这一夜,议事堂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戒律堂长老把一册薄薄的卷宗摊在掌门苍溟子面前。
“掌门,”长老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掩不住那点兴奋和不安,“小九,烬安,入门两年。无灵根,无师承,血脉来历不明。”
“前日,剑阁值守的弟子来报,说渡厄剑,夜半有异动:剑身微颤,低鸣,暗金纹路,亮了。”
“剑阁查了三天,最后,查到了她身上。”
长老翻开卷宗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字:
“血液反应,与渡厄剑,呈正向共鸣。”
“掌门,”长老抬起头,眼睛发亮,“这个烬安的血,能引动渡厄剑。她不是普通凡人。她身上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掌门打断了他,长老一愣:“掌门的意思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