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”
“做完这件事,你的索魂印,”黑影的手指在宋时安左肋处轻轻叩了一下,“我就帮你解掉。”
宋时安猛地抬头。雨水里,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某种恐怖的东西:希望,被恐惧压得扭曲的希望。
烬安就在这时站了起来。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抖,可她站起来了。她从土坡后走出来,走进了闪电劈出的白光里,站在二十步外的地面上,盯着宋时安的眼睛。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,她连眼睛都没有眨。
“时安师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暴雨中传了出去,“把名单要回来。”
宋时安的脸在闪电中一片惨白,张了张嘴,没说出一个字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烬安说,“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”
黑影没有动,只是侧过头。烬安看不到它的脸,却能感觉到它的目光,冰冷、穿透,像在读一本书的目录一样扫过她浑身上下,那种目光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然后黑影后退了一步,这是它今晚第一次主动改变站位。“……有意思。”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,不是恐惧,是兴趣,“原来,你已经醒了。”
烬安不知道它在说什么。她只知道宋时安的脸在一条闪电劈过的瞬间扭曲了,不是愤怒,是愧悔被撕裂时露出的赤裸恐惧。他猛地站起来,转向烬安,眼睛是红的。
“你不懂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懂!”烬安打断他,声音在暴雨中撕破了一个口子,“我只知道温让师兄死了,我只知道历代嫡传都在化神前死了。你以为把名单交出去就能保护自己,你有没有想过,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可能就是我?可能是你最好的朋友?你觉得,活下来就够了吗——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!”宋时安嘶吼出声,声音盖过了雷声。他扯开自己湿透的道袍,左肋处,淡黑色的索魂印正透过皮肤隐隐发亮。那是烬安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个活人身上的索魂印,纹路像被烧红的铁条烙进肉里的藤蔓,边缘还在缓慢扩散,像活的,那些黑色的纹路随着宋时安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,核心处有微弱的黑色光点沿纹路流动,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。
“温让的索魂印比我的大一倍!”宋时安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“他死的时候,身上的索魂印覆盖了整个胸膛!我也有一条,它会长,等我到化神它就会长到这里,”他指着自己的心脏,“然后我也会像历代嫡传一样,死在化神前的路上。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!”
“我不想像大师兄那样活着,你以为我想吗?!”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低吼,像被碾压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真实,“但我不行,我天赋不如大师兄,运气不如三师弟,勤奋不如九师弟。我不叛,我就是下一个被选中的。”
烬安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只是看着宋时安的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雨声都远了。
“那你说的那些人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很稳,“他们怎么办?”
宋时安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他张着嘴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,雨水灌进嘴里,他呛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慢慢地垮了下去。不是倒下,是垮,像一座撑了很久的墙终于塌了。“我没有办法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,“我真的……没有办法……”
黑影动了。它的手从袖子里伸出,五根惨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抓向烬安的脖子。烬安后退一步,但退得不够快。那只手离她的脖颈只有一寸的时候,一道炽白的光芒从竹林外劈来,精准地斩在那只手上。
那一剑太快了,快到她根本没看清剑是从哪个方向来的,只看见一道白光像被拉直的闪电,切开雨幕、切开空气、切开那只惨白的手,然后一切静止了一瞬。那只手断了,断口平滑如镜,没有血,断下的手掌在空中翻了一下,化作一滩墨汁落进泥里,融进地下。
沈默到了。他从竹林外走进来,灰布道袍被雨水打湿,贴在他瘦削的身躯上,右手握着一柄剑,剑上还残留着那一剑的余韵,炽白色的光在剑身上流转,像剑自己在呼吸。他没有看烬安,也没有看宋时安,只是盯着那个黑影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“天衍宗的地方,不欢迎你。”
黑影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斩断的手腕根部,那截断腕正在缓慢地再生,但速度比正常的再生术慢了十倍不止。“天衍宗首座,沈默。”它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,“有胆识。但,也仅此而已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,只是把剑横在了身前,那柄剑在雨夜里亮得刺眼。烬安站在他身后,浑身发抖,她看着沈默那瘦削的、被雨淋透的脊背,发现,这个她怕了两年的、从不说一句好话的人,此刻挡在她前面,站得那么稳。
她想起沈默这个人。两年来他从没夸过她,练剑错一个姿势就让她重复一百遍,背错一句心法就罚她抄一百遍,她一度怕他,怕到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条件反射地绷直脊背。可也是这个人,在她练剑练到手腕磨出血的时候,第二天桌上多了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瓶治外伤的药膏;也是这个人,每年冬天她的屋里总会多一床新棉被,被角缝得整整齐齐。白露总说“别怕他,他嘴硬心软”。如今这个“嘴硬”的人一句话不说,挡在了她和那个黑影之间。
黑影没有立刻动手。它望着沈默,又望了一眼烬安,像在掂量什么,然后它的身影开始往后退,不是逃跑,是从容地、一步一步地退进黑暗里。退到一半,它停住了,回过头,那道看不见脸的目光落在烬安身上,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轻飘飘的,像一句约定,又像一句宣告:
“化神见。”
三个字。闪电再亮起时,黑影已经消失。竹林里只剩下暴雨、两个少年,和一颗被撕裂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