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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对峙(第1页)

入夜之后,天衍宗的山静得能听见风在松针上打转的声音。

这是烬安入宗的第二个年头。两年足够一个孩子从认不全字,长到能读懂半本禁书,也足够一个没有灵根的流浪儿,在嫡传末席的位置上把自己逼成一根绷紧的弦。她依旧睡得很浅,像一头在雪地里长大的小兽,风声一动人就醒了。可这一夜,她压根没有睡。

夜已经很深了。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木床上,听着隔壁白露翻身的响动,听着窗外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亮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。她在数日子,数温让师兄死后究竟过去了多少天。那个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:一百二十三天。

一百二十三天前,第七峰的试剑台上,紫金色的天雷一道一道劈下来,全宗的人都在看。他们看着温让站在雷劫中央,道袍翻飞,像一杆被风撕扯的旗。等雷散了,人们抬下来的只剩一具空了的躯壳。所有人都说,温让是渡劫失败,走火入魔,魂飞魄散。可烬安记得一件事:温让临死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只剩下茫然,像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
她还记得温让活着的时候。七师兄是嫡传里最没架子的一个,别人练剑练的是杀伐、是争强,温让练的是“稳”。他常说,剑握在手里,要先对得起握剑的这只手。烬安刚入门那会儿连剑都拿不稳,是温让蹲在武功坪上,一点一点掰她的手指,教她怎么把虎口贴住剑柄。“别用蛮力,”他说,“剑是有灵性的,你把它当仇人,它就跟你拼命;你把它当同门,它就护着你。”那时候烬安不懂,等她懂了,温让已经没了。所以当所有人都说温让是走火入魔的时候,只有她,在一个人的夜里,把“走火入魔”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,越嚼越不是滋味。一个把剑都当成同门的人,怎么会死在剑道上?

从那天起,烬安就开始睡不踏实了。白天她照常去药田拔草、去藏经阁抄书、去戒律堂练剑,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;可一到夜里,她躺下来,脑子里就是温让倒在雷劫里的样子,就是大师兄祠堂前那根白幡,就是沈默在戒律堂里一夜一夜不灭的灯。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细节。比如大师兄沈南枝的后颈,那处地方寻常被领口遮着,谁也看不见,可有一回大师兄从戒律堂出来走得急,领口歪了,她就看见他后颈贴着一块淡黑色的、像胎记一样的东西,边缘发灰,像一片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影子。大师兄像察觉到什么,飞快地把领口重新拢好,那动作快得像在遮掩一个不能见人的秘密。

又比如宋时安。二师兄这个人,平日对谁都客气,嫡传十人里他是最会说话的那一个。大师兄冷,三师兄油,只有宋时安温和有礼,对谁都是三分笑。可烬安从入门第一天起,就觉得他的目光让她不舒服,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。更让她不安的是,最近这一个月宋时安变了。从前他再忙也会在晚课时露个面,笑着跟这个说两句,跟那个搭个话;可这些天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出神,饭吃到一半筷子就停住了,有人喊他,他半晌才回过神来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有两次烬安撞见他半夜从外头回来,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,不是汗,不是酒,是一种凉丝丝的、像坟地里冒出来的土腥味。还有一次,她亲眼看见宋时安在无人的柴房后面撩起衣摆,对着自己的左肋看了一遍又一遍,脸白得像纸。

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线,在她心里慢慢缠成了一个结。她说不清那个结是什么,可她隐约觉得,这座她好不容易才当成“家”的山,好像哪里藏着一道她看不见的裂缝。

子时过后,她听见了动静。不是风,不是虫,也不是巡夜弟子的脚步。巡夜弟子的步子稳,一板一眼,是戒律堂定下的规矩。这一串脚步轻、急,带着股压不住的慌乱,从隔壁的院子那边一路往院门外去。烬安从床上坐起来,没有点灯,赤着脚无声地走到窗边,把窗纸掀起一角。月光很淡,薄薄地铺在院子里,她看见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背影正从院门闪出去,是宋时安。

烬安的心提了起来。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,从她心口刺了一下:跟着他。她的直觉在尖叫,但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。她披了件外衫,趿上鞋,悄悄出了门。雨还没下,空气里却已经潮得发闷,山风从东边压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,还有某种更沉的东西,凉丝丝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天边有云,乌压压地堆着,偶尔被远处的闪电照出一线惨白。

宋时安走得不快,却极熟,绕过中庭,穿过无人的碑廊,一路往后山去。烬安远远缀在后面,不敢靠得太近,也不敢落得太远,把呼吸压得又浅又细,每一步都踩在宋时安踩过的地方。天衍宗的后山有一片竹林,两百年前第一代戒律长老在此种下“问心竹”。竹子不会记录人的声音,却会记录情绪,每逢暴雨,竹叶摩擦声中经常有人听见过去死去弟子的哭声,所以天衍宗没人晚上来这片竹林。宋时安知道这个传说,但他还是来了。

烬安跟着他进了竹林,躲在了一处土坡后。雨就在这时候下来了,不是慢慢下的,是天裂开一道口子,把积了一整天的雨兜头泼了下来。雨势密集到竹叶被打得噼啪作响,千万片竹叶在雨帘中如倾倒的箭矢,每一片都指向泥泞的地面。闪电劈裂天际的瞬间,整片竹林被照得惨白,人影、竹影、雨幕全被压缩成一幅狂暴的水墨画。宋时安就站在那幅画的正中央,浑身湿透,水珠从他垂下的发梢连成线砸进脚边的泥里。他没有动,他在等。

烬安的手抓着地上的竹根,竹节硌得掌心生疼,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口,几乎要盖过雨声。她有一种预感,她不该跟来的。可她已经跟来了,而且她知道,如果不跟过来,她会后悔一辈子。
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黑影。不是人,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人。一道比黑夜更黑的黑影从竹林深处的雨幕里缓缓走了出来,没有脚步声,雨打不到它身上。那些瓢泼的雨落在它周围三寸的地方就自动分开了,像水流绕过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它停在宋时安面前,整个身影像一团被谁从地底挖出来的、会喘息的浓墨。

黑影开口了,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,冷、平,没有一丝起伏:“名单上的人,查清楚了?”

宋时安低着头,雨水遮住了他的脸,他抖了一下,不是冷,是怕:“……查清楚了。嫡传十人中,有三人修为已近化神——”

“名单。”黑影打断他。

宋时安从怀中掏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名单,手抖得厉害,抖到那张纸在雨里哗啦作响。黑影接过,展开,雨水竟一滴都没有落在纸上,那张纸被一层淡灰色的灵力罩护着。“不够。”黑影说,“还有一个人,那个没有灵根的第十席。”

烬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它说的是她。那个“没有灵根的第十席”,是她。

宋时安的肩膀僵住了:“烬安师妹她……她和这个无关。她没有灵根,修了两年,连炼气都摸不到边——”

“她身上有比灵根更危险的东西。”黑影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,“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。你只需要确认,她能不能被选。”

沉默。只有雨声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、泥地上、烬安的后背上,她趴在那里,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,可她连抖都不敢抖。

宋时安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的畏缩,而是某种被压到极限后突然反弹的尖锐:“你答应过我,只要我把名单给你,我就不会再被选中,你说过,会把我从名单上划掉!”

“我会。”黑影说,“等价交换,你再完成最后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黑影往前踱了一步,烬安看到了一只手,五根手指苍白得像死人的骨头,拍在宋时安肩头。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安抚,可宋时安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肩膀上压了一座山。“魂界有一本生死簿的分册,上面会记录一个名字。”黑影说,“查到她前世叫什么,出生在哪里,把结果给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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