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书瑶到达天津的时候是下午,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没洗净的纱布。火车站比北平的小一些,人也少些,但出站口照样挤满了拉客的黄包车夫,吆喝声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。
她拎着小皮箱出了站,在街边站了一会儿。天津和北平不一样,北平是灰墙灰瓦、层层叠叠的胡同,天津的街上洋楼多,铺面也洋气,招牌上常有英文和俄文混在一起,看着像一幅拼贴画。
她此行的明面目的是采购药材。德安堂的孙掌柜给了她一张天津的药材商名单,她打算先办正事,顺便打探一下霍子琛的去向。
周平跟她说过,大帅这次来天津住英租界的利顺德饭店。
谭书瑶没有直接过去。她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间干净的客栈住下,放好行李,洗了把脸,然后拿出一张天津地图——空间里备着的东西越来越全了,连地图都有。
英租界在天津东南方向,离她住的客栈隔着好几条街。她在地图上顺着利顺德饭店的位置看了一圈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第二天一早,谭书瑶开始办正经事。她按着孙掌柜给的名单,去了两家药材行。天津的口岸药材跟北平的渠道不一样,有些南方过来的货在北平买不到,但在天津反而容易找。她谈了一单川贝和黄芪的生意,约好了两日后提货。
第二家药材行在英租界边缘,她谈完生意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正午了。她站在街边看了看,利顺德饭店就在前面两个路口的位置,红砖洋楼,门口停着几辆汽车,进出的人衣着体面。
她犹豫了三秒钟,然后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。
没打算进去。就是……看一眼。
走到饭店斜对面的时候,她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,假装系鞋带。眼角余光扫着饭店大门——门童穿着红制服站在玻璃门里侧,一个穿西装的洋人走进去,一个旗袍打扮的女人走出来。
没有霍子琛。
她正准备转身走,目光忽然顿住了。
饭店大门里侧,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。那女人低头翻着一本杂志,侧脸被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照得柔和又安静。
落卿雪。
谭书瑶站在梧桐树后面,后背贴着粗糙的树干,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。
她怎么也在天津?而且坐在利顺德饭店的大堂里。
谭书瑶没有多看,她低下头,转身快步离开了梧桐树所在的街角。拐过弯之后她脚步才慢下来,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落卿雪在天津、在英租界、在利顺德饭店。霍子琛也在利顺德饭店。这不是巧合。
她回客栈的路上几乎没看路,凭着记忆走回房间,关上门,把空间里的灵泉水灌了一大口。清凉的泉水从喉咙流下去,让她重新冷静下来。
落卿雪来这里做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落卿雪出现在霍子琛的附近,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
她需要知道更多。
当天傍晚,谭书瑶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把头发重新绾了个圆髻,戴了顶帽子遮住大半张脸,又绕到了利顺德饭店附近。她没进大堂,在旁边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。
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饭店的侧门。
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天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了,英租界的夜比北平洋气些,霓虹灯和欧式的铜路灯把街面照得亮晃晃的。
然后她看见霍子琛从侧门出来了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没穿军装,身边跟着周平和另一个副官。三个人上了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,车子启动,朝东边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