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光穿过窗户落进书房,笼罩着满案堆叠的公文。
沈墨刚批阅核对完最后一卷文书,指节微乏,抵着眉心轻按片刻,一身沉敛威严大半陷进紫檀座椅里,周身尽是久居上位的冷肃沉稳。
我端着一碟精致点心,步履轻慢,将吃食轻轻搁在书案侧旁。
细碎的脚步声入耳,原本阖眸休憩的沈墨缓缓睁眼。见来人是我,她眸间凛冽锋芒尽数收敛,抬手淡淡示意,遣退了满屋侍立的仆从。
房门轻阖,隔绝了外头所有动静,一室天光融融,独留母女二人相对。
暖光漫过沈墨眉眼,替她素来锐利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她凝眸望着立在身前的我,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。
旁人皆道侯府嫡女沉静自持,倒是沈墨清楚,我这份克制从非天性。我本就性子骄纵别扭、带几分桀骜恶劣,偏偏被规矩束缚,硬生生收敛了所有肆意张扬,藏起了骨子里的乖张戾气,只剩一副万事疏离的模样。
沈墨倒是希望我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,无忧无虑。
她心底轻轻一叹,方才的肃穆尽数褪去,嗓音温软,带着独对我的耐心:
“束之,昨日宴席的事,娘都知晓了。二殿下待你格外上心,其他世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只做寻常慈母问话:
“娘不说其他,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心底,可有心仪之人?”
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边的竹叶绣纹,闻言微微一顿。
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一抹素白身影。
我抬眸,带着几分惯有的随意:
“没有。”
沈墨看着我这副口是心非、故作冷淡的模样,如何看不破?
我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波澜骗不了人,嘴上说得坦荡利落,心里分明藏了牵挂。她眸底掠过一丝了然,语气带着几分提点:
“你不必糊弄我。”
她定定望着我,字字清晰:
“你从不会无端对旁人格外优待,不愿意掺和其他事,但昨日破例,可见……你对柳家郎君绝非普通交情。”
我被她一语戳破隐秘心事,心底微恼,面上却依旧端着冷淡模样,不肯露半分窘迫。垂眸沉默片刻,被她看得无处遁形,才不情不愿、含糊其辞地低嗯了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被拆穿的不耐。
沈墨素来少见我这般示弱别扭的模样,又是好笑又是心疼。
她细细打量我的眉眼,我眉眼七分肖似其父,眉弯清隽,眼眸明亮,本该是鲜活肆意的模样,却常年被我冷着,自带疏离戾气。
恍惚间,她忆起年少旧事,忆起那人言笑晏晏,轻声唤着她姓名的模样,转瞬便收回纷飞思绪,收回眼底怅然。
“束之,”沈墨语重心长,缓缓开口,“你素来性子强硬,甚至有些不近人情,一旦动心,最是藏不住。若是真心喜欢,便好好待人家”
我立刻抬眸反驳,眉眼带着几分桀骜的执拗,嘴硬到底:
“娘多想了。我不过是一时顺手罢了。他顶多算略有特别,何来心仪之说?更谈不上真心喜欢。”
我惯于嘴硬逞强,从不肯坦然承认自己的心思。
沈墨看着我死不认账的模样,轻轻摇头,柔声提点:
“傻孩子,人心从不是靠嘴辨的。”
“你向来凉薄,对无关之人从不多看一眼、多费一分心思,更不会为旁人招惹是非。可为了他,你甘愿破例,甘愿惹闲话,这便是最真的心意。”
“识人重在本心”
她说罢,怕逼得太紧惹我逆反,话锋骤然一转,目光笃定温和:
“罢了。既然你心里有他,择个良辰吉日去柳府提亲。”
我闻言骤然抬眼,眸间闪过错愕,随即染上几分不自在的别扭,唇瓣紧抿,骨子里的骄纵隐隐翻涌,竟一时失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