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,圣旨到沈府。
沈熹宁跪在正堂中央,日光从门槛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。李内侍展开绢帛,他念得很稳,日光在绢帛表面铺开一片均匀的亮色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吴兴侯沈氏熹宁,自掌漕运以来,夙夜勤勉,调度有方。漕粮转运百万石,无一延误;江南水患三年,调度粮草,救济灾民,事毕盘点,库中无一粒亏空。其治漕之能,朝野共见。更兼查户部旧账、定江南漕运新章,功在社稷,泽被万民。朕甚嘉之。”
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绢帛边缘。他微微换了一口气,念出最后一段:“今擢升户部尚书,正三品,即日到部视事。赐紫金鱼袋,准其入值。望卿再接再厉,不负朕望。钦此。”
沈熹宁跪着听完了。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膝前的地衣上,她抬起眼,日光在她抬眼的瞬间从她眼睑上滑过,像一道还没有落笔就被收走的墨线。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她伸手接过圣旨,日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。
李内侍躬身退了出去。日光在他退出门槛时收窄成一道细线。沈熹宁仍然跪在原处,日光从她手边移开,落在地衣上她刚才跪过的那片地方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,日光在绢帛表面铺开一片均匀的亮色,将“户部尚书”四个字照得清晰。她记得她第一天去漕运司值房坐堂,日光也是这样的——从门槛外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。那时她腰间系着紫绶,穿一件青色官服,那道光从窗外移进来,在她手边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西移动。如今那道日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进来,落在那道绢帛上,她低头看着那行字,日光从她手边移过,她折好圣旨,站起身来。
周甫安站在门边,没有进来。日光从他身后灌进来,将他整道身影笼进一圈光晕里,面目模糊,只看得见他肩头衣料的纹路。她看了他一眼,日光从她眉骨滑过,她开口时声音不高: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周甫安没有否认。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比平日长了一截:“李内侍来之前,我在宫门口见过他。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沈熹宁没有再问。她走下石阶,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他脚边,她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,日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,他侧过身,替她把檐角漏下来的那道光让开了。日光落在他让出来的那道空隙里,像一层薄薄的、还没干透的釉面。她转身往书房走去,日光从她手边移开,落在她刚才站过的那片地面上。
晚间,沈熹宁在书房里坐着。日光已经收了,油灯的光从她手边铺开,落在摊开的圣旨上。周甫安端着一盏茶推门进来,放在她手边。“明日什么时候到部?”他问。
“卯时。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你先去礼部。周家的事已经平反了,你不能再闲着了。”
日光从油灯的光圈里移过,落在他搁在椅背上的手上,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——那件石青常服在油灯下泛着暖色,袖口边缘有一道折痕,是新熨过的,还没完全压平,在光线里鼓出一道极浅的弧线——他开口说:“那我等你回来。”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椅背上,又滑落到地面。他站起来走到门边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明日我等你回来。”
次日清晨,沈熹宁换了官服,系了那条御赐的紫绶,日光从门槛外照进来。周甫安站在府门前,她走出来时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他脚边。他退后一步,替她把石阶上那道青砖缝让了出来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到宫门口。”
日光从街口的槐树叶间漏下来,在他肩头停了一瞬。他侧过头,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她身后,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原处,日光从他身后灌进来,将她走进去的身影笼成一道逆光的轮廓,那道轮廓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瞬,然后被门框截断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他脚边,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日光在他身后铺开,沿着他来时的路一寸一寸地收窄,他走过街口的时候日光正从槐树叶间漏下来,在石阶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,像一层正在慢慢干透的、还没有人踩过的薄霜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走。日光落在他的肩头,又从他肩头滑落到他身后,将他来时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。他走了几步,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门,日光已经不在那里了——那道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,他收回了目光,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他脚边,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