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清瑶将自己困在听雨轩内整整一日,对着窗外那方被朱红宫墙切割得规整的天空,反复咀嚼那份无力与挫败。
失败本身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它赤裸裸地揭示了她此刻处境的可悲与艰难。
她带着前世血泪换来的先知,却连靠近御前的资格都微乎其微,宛如螳臂当车,蜉蝣撼树。
其行可悯,其情可悲,其果早已注定。
她在狭小的内室里来回踱步,送吃食的路已然走不通,那么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自然而然地见到皇帝,并在对方心中刻下印记的机会。
前世的记忆碎片中,隐约有一桩事。她曾在听洒扫宫人闲谈时捕捉到只言片语,说陛下不喜喧闹,偶尔午后至黄昏会独自去御花园白梅林散步,且严令禁止闲人近前。
白梅林……独自散步……
既然直接送东西行不通,江清瑶便想到了偶遇。
幼时在江南,她曾随着一位早年告老还乡的宫中嬷嬷学过几年惊鸿舞。
若能在那里偶然一舞,恰被信步而来的陛下撞见……
此情此景,怎么思量,都要高明风雅得多。
思及此,江清瑶立刻行动起来,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次不确定的偶遇。
接下来的几日,江清瑶便屏退了其他宫人,只留云舒守在殿门外望风,自己则在那方寸之地,苦练惊鸿舞。
脚踝因反复旋转肿痛难忍,她便寻来草药汤狠狠揉开,咬紧牙关不肯停歇。毕竟,比起前世被活埋的窒息感,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?
不过是求生路上,必须支付的微不足道的代价。
正所谓书痴者文必工,艺痴者技必良。数日不眠不休的苦功不曾白费,她的舞姿逐渐恢复到昔日的圆融流畅。
她翻遍箱笼,从箱底寻出一匹素锦,颜色宛若初雪,质地轻软如烟。那是母亲偷偷为她做的,并未记入公中账册。
入宫时,她将其塞进了衣箱带进宫来,想着以后或有用处,或是留个念想。
如今,倒真是派上了用场。
她与云舒挑灯夜战,凭借记忆中惊鸿舞衣的形制,裁剪改制出了一身简易却不失韵致的舞衣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她最终选定了一个暮云合璧的晴好下午。
“云舒,我心中有些烦闷,想出去走走,散散心,你不必跟随。”
江清瑶内里换上那身素锦银纹的舞衣,外罩一件颜色寻常的藕荷色厚实披风,将曼妙身段尽数遮掩。
“才人,您独自一人……”云舒满面忧色,这几日主子的行径实在反常得紧,由不得她不担心。
“无妨,只在近处,透透气便回。”
随即她拢紧披风,低垂螓首,踏出了听雨轩。
她依循记忆中的路径,避开主道,朝白梅林潜行。
越近梅林,四周愈发幽寂,一缕缕清冷幽邃的暗香似有若无地随风送来。
绕过一处嶙峋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,白梅开得如火如荼,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,在晚霞浸染下华美不可方物。
江清瑶深吸一口气,走到梅林中央那片空地,解下披风藏于山石后。
她凝神静气,双眸微阖,开始在心中默念节拍。水袖扬甩开来,似有无数花瓣随之缭绕飞舞。
她将自己的神魂融入这片天之中,仿佛并非在献媚邀宠,而是在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跳一曲挽歌。
她跳得如此忘我,如此投入,以至于当那道修长孤拔的身影,出现在梅林小径的尽头,她竟然后知后觉,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。
就在她即将达到忘我之境时,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梅林深处,那道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他来了!
比她预想中更早。
这就是季怀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