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云停澜在宫门外短暂交谈后,江清瑶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恍如隔世的重逢,她的心思,现在全都在云舒身上。
凭着季怀舟的口谕和云停澜安排的侍卫陪同,江清瑶一路小跑着,再次冲回了掖庭狱。
钱嬷嬷在看到她去而复返,尤其是注意到她身后那名提刀而立的侍卫时,瞬间上演了一场极其精彩的变脸戏法。
她忙不迭地亲自在前引路,江清瑶借着通道里幽暗跳动的火光,看清角落里那个蜷缩在草堆上的身影时,眼泪瞬间汹涌而出。
云舒像是被丢弃的破烂,被随意地扔在那里。她后背那身原本素净的宫女服饰,早已被鞭子抽得支离破碎,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痕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,渗出的鲜血已经干涸,惨不忍睹。
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和抽泣声,云舒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。
“才……才人?”
她挣扎着,试图用那双布满了淤青的手臂支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,想要爬起来,迎接她的主子。
“别动!云舒!你别动!”江清瑶几乎是扑了过去,踉跄着跪在地面上,伸出颤抖的双手,小心翼翼地扶住云舒的肩膀。
“云舒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是我不好……是我太没用了……是我连累了你……让你受这样的苦……”
看着云舒背上那一道道仿佛也抽打在自己心上的鞭痕,想到这个傻丫头仅仅是因为相信她,帮助她执行那个冒险的计划,便无端遭受这飞来横祸,承受如此酷刑,江清瑶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动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重生以来,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挣脱自己殉葬的悲惨命运,为了活下去而步步为营,却险些因为自己的莽撞和失算,亲手将这个最忠心待她的人推入死亡的深渊。
“才人……您别哭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没事的……”。
她的声音细若游丝:“您能平安无事……就好……奴婢皮糙肉厚的,挨这几下打……真的……不碍事的……只要才人您能好好的……平安脱险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心甘情愿……”
心甘情愿?!她何德何能?前世,云舒在她被赐殉葬时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随她共赴黄泉。今生,又因她的缘故,身陷囹圄,受此酷刑,却依旧无怨无悔,甚至反过来安慰她。
“别说傻话!”江清瑶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,“我们走,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!”
在身后那名侍卫的协助下,钱嬷嬷的动作麻利得前所未有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办妥了释放的手续。
江清瑶半抱半扶地搀扶着虚弱不堪的云舒,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微弱的支撑,一步步迈出了掖庭狱。
阳光刺眼,却带着令人想要落泪的温暖。
刚走出掖庭狱,一名小太监便匆匆赶来,精准地拦在了她们的去路上。
“江才人请留步。陛下有令,您虽得恩典,暂缓处置,允您自查,但仍需居于宫中听候调查结果,在此期间,不得随意离宫。至于云舒姑娘,她乃宫中登记在册的侍女,隶属内省侍管辖,亦需回归本职居所,由尚宫局统一安排医官调养伤势。不得随意外出,更不可私自随才人离宫。”
是了!她怎么忘了!她是皇帝的女人,哪怕失宠,哪怕获罪,只要未被废黜或赐死,她本质上依旧是这囚笼里的囚徒,未经皇帝特许,根本不能踏出宫门半步。
而云舒,她是宫女,她的生死去留,自有宫规管辖,岂是她一个自身难保的才人能够随意带走的?
季怀舟给了她三天时间查案,但这查案的范围,显然被死死地限定在了这重重宫阙之内。
他给了她一丝生机,却又亲手为她戴上了另一副更为精致的枷锁。
“才人……没事的……”云舒敏反过来安慰道,“奴婢……奴婢认得回杂役房的路,回去养伤就好。那里也有相熟的姐妹,会照看奴婢的。才人您……您一定要保重自己,万事……小心……”
最终,江清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名小太监,一左一右,算不上温柔地搀扶起云舒,蹒跚而去。
这至关重要的三天,她只能依靠自己,在这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里,独自挣扎,寻找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。
回到听雨轩,江清瑶漠然地屏退了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粗使宫人。她不需要她们的侍奉,更不信任她们任何一人。
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,案上,散乱地堆放着她之前让云舒找来的一些书籍,多是些《女则》《女训》,地方风物志或是些词曲杂记,对于她眼下亟待解决的困局,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。
三天!只有短短的三天!她该如何查起?从哪里入手?
墨锭无毒,这是她最大的失算,问题究竟出在哪里?毒根本就不在墨上?还是说,毒以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存在着?
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,开始一点点回溯,梳理季怀舟日常理政的每一个细节。
批阅奏章,除了研磨使用的墨锭,他还会接触什么?那方沉重的端砚?那支御用的紫毫笔?奏章本身特制的纸张?殿内终日燃烧的御用熏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