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二上学期,十月末。
大二刚开学的时候,第三食堂。
那段时间她周五还是会去,有时候她先到,有时候他先到。有一天吃完饭,他站起来端碗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:“这学期实验室搬到B楼四楼的机房去了。比以前远。等你大三了也要去那边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他也没有多解释,端着碗走了。她坐在原位,把那句话记住了。后来她每次路过B楼都会想起那句话——他说“比以前远”。她不知道他是在抱怨还是在陈述,她只是记住了。
温泠然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。大概是图书馆之后的那一周,也许是再下一周。她走路的路线在悄悄变化。
图书馆在三楼,她以前都是从正门进、正门出,穿过大厅直接往宿舍方向走。但那几天她忽然发现,自己下楼的时候会往侧门那边拐一下。侧门出去经过机房门口,机房门口有一排长窗,玻璃是磨砂的,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。她每次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,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B楼是高年级的机房和实验室。大二的课不在那栋楼上,课表上也没有任何安排指向那栋楼。她站在楼下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件事。她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理由。但她还是来了。
她跟自己说,是顺路。
她以前不这么走,但那条路确实也能回宿舍,多绕几步而已。她跟自己说,顺路,就当锻炼身体了。
她刚推开宿舍门,赵清然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出来看了她一眼。她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你最近怎么老往B楼那边走?”
温泠然在门口顿了一下:“……好像没有吧。”
“有。”赵清然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用糖棍指着她。“上周四、这周一、今天。我课表上都没有B楼的课,你课表上也没有。你最近怎么突然走那边了?”
温泠然弯腰换鞋,没抬头:“……那边桂花多。”
赵清然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一下,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,含糊地说:“桂花在A楼门口也有一整排,你在这里读一年了,怎么以前不走那边。”
温泠然脸颊有一点点红了,没有接话。她把换下来的鞋放好,站起来走到自己桌前坐下,打开电脑。
赵清然没有追问,她在床上翻了个身,把手机举起来继续看。隔了几秒,她说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轻一点:“我又不会笑你。”
温泠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……你已经在笑了。”
“那是嘴角它自己弯的,”赵清然说,“我没有让它弯。”
温泠然没有再接话,但她坐下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没有反驳。
她以为别人看不出来,结果赵清然连她走了哪条路都能数出来。她忽然觉得,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其实谁都能看见。
后来某天下午,下课之后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往左走是回宿舍,往右走是去计算机系那栋楼。她往右走了。走到那栋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,里面没有人。她站了两三秒,然后转身往回走了。回宿舍的路上她在想,她刚才为什么要往右走。她想了一个答案:那边有一家打印店,她想去打印东西。但她没有打印东西。她空着手走回了宿舍。
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:“顺路去了他教学楼门口。他不在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没有删。过了两天,周三下午,她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,往机房方向走了一段。机房在二楼,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窗格。她走到窗前,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里面亮着灯,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屏幕,侧脸被屏幕光照着,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她认得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秒,没有推门,然后走了。她回到宿舍在备忘录里加了第二行:“今天又顺路了。还是不在。”她写“还是不在”的时候,知道自己在撒谎。他在,她看见了。但她不能写“他在”,因为写了就说明她看见了,看见了就说明她特意去看的。她不能承认。
第三行她写:“明天不去了。”
第二天她去了。下午四点半,她站在机房门口那扇窗户外面,站了五秒。里面没有人。她站了五秒,然后走了。回到宿舍,她打开备忘录,看着那三行字。她在“顺路”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指,点了编辑。她把“顺路”两个字删掉了,重新打了两个字:“特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