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越总部,贺洺的办公室占尽摩天大厦的最佳视野。
落地窗外,明河奔流不息,都市天际线苍冷而浑浊,天空蒙着一层欲雪未雪的灰翳。室内黑灰为主调,冷硬。偌大的空间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余味和近乎真空的寂静,只有墙角那尊非洲雕塑算得上唯一的调剂。
贺洺断开视频链接,屏幕上各个分部高管的面容被一片沉黑取代。他靠回皮椅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贺洺闭了闭眼,未坐直身体。
白杨推门而入,步履无声,手中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。
“贺总,这些是需要您过目的文件。”白杨将文件夹放在桌面,点开平板,“另外,有几项日程待您确认。”
“说。”贺洺的视线从窗外收回,抬手翻开文件。
“上午十点,集团财务分析会,童副总已赶回明河。散会后与金宏证券的苏总共进午餐。下午一点半,‘南海明珠’闭门会,七号会议室。下午三点,与竹中株式会社会长竹中卓也座谈,资料是第二份纸质文件。晚上七点半,商会年度晚宴,致辞稿已推送给您。晚上十一点,公共研究基金会秘书长助理预约了通话。”白杨语速平稳,如流水过石。
贺洺偶尔点头,或简短指示一两个字,目光始终没离开文件。
“还有,”白杨的语调沉了沉,“今天是太太的三十岁生日。按惯例,已提前让礼品部准备了几件……”
贺洺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。
生日?温莹的?
他抬头,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浮躁,但更深的是茫然。他确实忘了。每年都是白杨提醒,然后同样由白杨去挑一件足够贵重、足够彰显“贺太太”身份的礼物送往云柏山。那些珠宝、艺术品,华丽却冰冷,恰如他们的关系。他从不过问温莹是否喜欢,她也只是例行收下,偶尔在必要场合佩戴,配合他完成一场场恩爱戏码。
“你看着办吧。”贺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低头将注意力拉回文件。但那份滞涩感,已在心间无声弥漫。
三十岁。他捕捉到了这个数字。那个记忆中跟在贺沅身边、笑容里带点娇憨的温莹,竟也到了而立之年。五年荒芜的婚姻,将她打磨得愈发沉静,也愈发……难以捉摸。
“好。”白杨应下,却在汇报间隙补了一句,“还有件事与太太有关。今天下午,在杭城西子湖酒店,有一场由太太担任理事的基金会主办的慈善拍卖会。早些时候,她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一对梅瓶作为拍品。”
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。贺洺抬眼,这次眼神里多了些许波澜:“梅瓶?”
“是的。一对宋代定窑白釉刻花梅瓶。”白杨将平板递到贺洺面前,“拍卖会的地点也是太太亲自定的,杭城。”
杭城。贺洺的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。她选择在生日这天远离明河,去温婉却陌生的杭城——是想借此逃离什么?逃离他?还是逃离这座牢笼?
贺洺的目光移向平板上的拍品照片——一对梅瓶静静伫立在黑丝绒背景上。线条优雅,温润含蓄,在光线下呈现出羊脂玉般细腻的质感。
记忆忽然翻上来,清晰得刺人。
这对梅瓶,他见过。不是在拍卖图录上,而是在五年前温莹嫁入贺家时那浩如烟海的嫁妆里。据说是温家祖上传下来的、温莹祖母当年的心爱之物。那温润如玉、历经蹉跎而不改其质的静美,像极了……像极了曾经的温莹。
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,那些被刻意遗忘、深埋于冰冷现实下的碎片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这段婚姻,尤其是头两年,并非一开始就剑拔弩张。
贺沅“意外”昏迷,贺东恒重病缠身,恒越风雨飘摇。贺家需要人稳住大局,维系与温家的联盟;温家要保住多年投资,在新掌权者身边安插自己人。于是,本与贺沅青梅竹马、谈及婚嫁的温莹,在双方家族逼迫下,心如死灰地嫁给了初掌恒越的他。
那两年,他内外交困,她痛失挚爱,同处暴风眼,竟也曾有过近乎温存的时光。
贺洺不得不承认,撇开算计与隔阂,温莹本身有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。那吸引力不仅源于外表,更是变故后始终保有的坚韧与定力,是她在社交场上无可挑剔的智慧与手腕。当年,是她帮他迅速稳定了人心,在他并不擅长的政商交往中搭建了至关重要的桥梁。
也是在那时,他渐渐懂了贺沅对她的情有独钟。他那个永远温润如玉、永远懂得欣赏美好事物的哥哥,眼光确实毒辣。
有那么些时刻,在临湖庄园那个空旷得可怕的家里——当她在小书房看书,暖黄灯光勾勒她柔和的侧脸;或是她在花园受凉,被他强硬要求喝下姜茶时蹙眉却顺从的模样……都曾让他感到过陌生而细微的暖意,乃至贪恋。
他甚至偷偷为她画过一幅画。
婚后第一个夏天,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,他看见温莹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。白色连衣裙,没像往常那样挺直脊背,而是微微倚着秋千索,目光望着远处,眼神空茫,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但那笑未达眼底,反而衬得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盛满清愁。
那一刻,他鬼使神差地搬出了尘封已久的画架。
他想画下那个画面。不是平日里那个完美无瑕、戴着假面的“贺太太”,而是那个瞬间流露出真实脆弱与哀愁的温莹。
他在画室凭记忆画了整整三个晚上。
但最终,那幅画没有完成。
就在勾勒完她眼底那抹情绪时,一通电话打断了他。等他处理完事务回到画室,看着画布上尚未完成的昳丽身影,一种强烈的自厌与警觉涌上心头。
他在做什么?缅怀?记录?还是试图抓住什么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?
她属于贺沅。她眼里的哀愁是为了贺沅。她嫁给他,不过是家族利益交换。而他贺洺,不该被软弱的情绪牵绊。
他扔下画笔,用白布盖住画架,弃置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