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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孤独(第1页)

大年初一的清晨,明河市仍浸在宿醉般的沉寂里。零星的爆竹碎屑混杂着未化的积雪散落在街道旁,给这繁华都市平添了几分寥落。空气中弥漫着烟花散尽后的微呛,缠上冬日干冷,吸入肺腑,带来清醒的灼痛。

温莹几乎一夜未眠。

从临湖庄园回到云柏山时,夜已过半。喉咙因受寒而隐隐灼烧,头脑却异常清明。贺洺的怒视、刻薄的话语,还有那被白布覆盖的画架轮廓,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旋,最终沉淀为深切的疲惫和些许自嘲般的凉意。

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。除夕夜踏出的那一步,不过是让她更深刻地看清那沟壑的幽深与冰冷。

天蒙蒙亮时,她已强撑着起身,吞了两片感冒药,用冷水洗脸,驱散那恼人的不适感。镜中的女人美丽却苍白,眼底带着青影,唯有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,支撑着温家长女应有的体面。

回到温家老宅,气氛与昨夜相差无几。门口新贴的春联、院内扫净的积雪,以及空气中浮动的食物香气,都透着传统人家的安宁与暖意。温建军在书房与老部下喝茶谈笑,温母则在客厅张罗茶点。见到温莹,立刻迎上前。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着凉了?”伸手摸向她额头,触手微烫,“有点低烧,快喝碗热粥,我去熬姜枣茶。”

“妈,我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温莹握住母亲的手,笑容和煦,喉咙却越发干痒,“小哲呢?”

“在楼上收拾,一会儿就下来。你们姐弟俩,一个比一个忙。”温母絮叨着,眼里藏不住心疼。

话音刚落,温哲快步下楼,看到温莹,年轻俊朗的脸上瞬间溢满关切:“姐,你回来了?昨晚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”温莹笑着摇头,等母亲去了书房,才轻声问,“你陪爸妈守岁到很晚?”

“还好,后来也去睡了。”温哲观察着她的神色,见她不像受了委屈,才稍稍放心,眉头却仍未舒展,“姐,贺洺他……”

“小哲,”温莹轻声打断他,“大年初一,不说这些。”她不想让弟弟在新年伊始烦心,更不愿在父母家中提及任何与贺洺相关的不快。

温哲抿唇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拉着她往餐厅走:“早餐多吃些,你脸色太差了。”

早饭后,按照惯例,温莹陪同温哲去几位叔伯家拜年。这是维系世家关系的必要环节,也是她作为长女的责任。

一上午,他们穿梭于明河市几个中产住宅区,那些宅邸或古朴雅致,或透着旧式权贵的庄重,住的均是保守党内与温家往来甚密的亲友。过程无非是程式化的问候、关切晚辈、回忆往昔,偶尔夹杂对时局的隐晦点评。温莹始终笑容得体,言辞妥帖,既不失亲近,又恰到好处地展现温家长女的优越教养。她熟练应对着试探与寒暄,将温哲引荐给长辈们,不动声色地交换利益,也为他铺展人脉。

然而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份从容之下,掩藏着怎样一颗疲惫而纷乱的心。昨夜的冷意还残留在骨头缝里,贺洺冰冷的眼神和那个神秘的画架反复在脑中浮现——这一切都像背景噪音,不断搅动她勉强维持的安宁。

温哲能察觉到姐姐偶尔走神时泄露的倦意,对贺洺的不满又添了几分,却碍于场合,只能将话压在心底。

临近中午,二人刚从一位文坛泰斗的家中告辞出来,准备驱车赶往下一家时,温莹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
是个杭城号码。

她下意识想到了陆青棠,想到那张刻意却坦荡的名片。但她没有存他的号码,甚至没给过他联系方式——所以,他私下调查过自己。轻微的被冒犯感与感冒催生的短暂脆弱交织,她无意识吸了口气,划开手机贴向耳侧,声音温婉,却难掩鼻音:“您好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一瞬,爽朗温和的男声随即传来:“温女士,新年好。我是陆青棠,没打扰你吧?”他没再叫她“温理事”,更没称呼她作“贺太太”,而是“温女士”。

“陆先生,新年好。”温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,“您有事?”

“没什么要紧事,”陆青棠对答坦承,松快自然的语调像杯温度刚好的茶,“就是想起那对定窑梅瓶,正好又是年初一,想着给你拜个年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速放缓了些,“听你的声音,是感冒了?这两天降温厉害,注意身体。”

他能从她极力掩饰的嗓音中听出端倪,这份敏锐,或者说过分关注,让温莹心头微动。但她很快将其归因于他这类人惯有的细节把控与人情练达。

“多谢关心,只是没睡好。”温莹轻描淡写地揭过,将话题引回梅瓶,“那对梅瓶能得陆先生青眼,是它们的福分。虽未能由您收藏,但能为慈善事业尽一份力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她刻意强调慈善用途,明暗里划下界限。

陆青棠低低地笑了,像被阳光烘暖的海沙,带着令人放松的质感:“你总是心怀善念,令人敬佩。”他并未在梅瓶上多作纠缠,转而道,“前几天我淘到一方歙砚,知道你喜欢这些,便想请你品鉴一二,也算是为拍卖会上的冒昧赔礼,还请不要推辞。”

温莹沉默了几秒,望向车窗外。孩童嬉笑跑过,爆竹在他们身后炸开,青色的烟里氲着新年独有的热闹,可这热闹与她隔着玻璃,传不到心底。那种深沉的疲惫重新漫上心头,她用冰凉的手背敷了敷发烫的额头,轻声开口:“您太客气了,我……”

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”陆青棠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拒绝,语气依旧诚恳,“只是寻常玩物,已经让人送到云柏山了。你方便时看看,喜欢就留着,若没眼缘,送人也无妨。”

他话说得极有分寸,圆融而不失风度,竟罕见地压了温莹一头。

温莹握着手机,一时无措。接受,略显轻浮;拒绝,不近人情。

她沉默时,陆青棠并未催促,电话两端只余平稳的呼吸声。

最终,温莹没再推辞:“……那就谢谢陆先生了。”
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陆青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那不打扰你了,新年快乐,早日康复。”

“谢谢,您也是。”

温莹放下手机,指尖还残留着机身的微热,思绪却不自觉飘远。陆青棠,这个男人,像西子湖畔的风,突兀地吹进了她冰冷而紧绷的生活。他的接近目的不纯,姿态却优雅,竟让人难以生出恶感。

“姐,谁打来的?”温哲试探着问。他虽年轻,但出身世家,又投身政治,对人情世故中潜在的风险自有警觉。

“生意上的朋友。”温莹没多作解释,只揉着发痛的太阳穴,阖上眼睛,“去姚叔叔家吧。”

温哲看着她疲惫的侧脸,只得咽下疑问,对司机吩咐了地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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