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的灯光昏黄如烛,窗外烟花余烬散尽,只剩都市遥远的光污染,在夜空铺展成一片模糊的亮晕。
温莹躺在病床上,手背扎着针头,药液缓慢滴落,汇入静脉,试图驱散体内的寒热交煎。她睡得并不安稳,眉心微微蹙着,仿佛在睡梦中依旧在与什么东西抗争。发烧带来的潮红尚未从她脸颊褪去,唇色也因干涸而泛白,平日里那份无懈可击的从容被病弱的疲惫取代,显出一种罕见的、易碎的柔弱。
温哲坐在床边,小心调整了温莹手的位置,确保输液顺畅,又探了探她额头温度。确认稍有下降,才松了口气。他给家里发了条信息:姐姐情况稳定,输完液就回去。
做完这些,目光落回姐姐沉睡的脸上。记忆中姐姐总是优雅、坚定,仿佛无所不能。他很少见她如此脆弱,除了五年前被迫出嫁,以及三年前与贺洺决裂时——每一次,都与那个男人有关。
想到贺洺,温哲的眉头拧紧。昨夜姐姐被他接走,今天就病倒。那个男人像一把粗钝的锯,一次次割裂姐姐本该幸福的人生。
药液流淌中时间缓慢过去。急诊部不算寂静,护士脚步声、远处咳嗽声、推车滚轮声,衬得这小小空间的安静越发难得。
温莹在睡梦中动了动,似想蜷缩,却牵动输液管,手背刺痛让她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带鼻音的嘤咛。
“姐?”温哲俯身,“不舒服吗?”
温莹没醒,眼皮颤了颤,又归于平静。
温哲重新调整她的手,用棉签蘸温水润湿她起皮的嘴唇。动作轻柔,带着笨拙的关切。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,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。如今角色互换,他才体会到那种焦灼。
然而安宁未能持续太久。
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疾不徐,却带着穿透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由远及近,停在了这间病房门口。
温哲瞬间绷直脊背。
门被无声推开。
是贺洺。
烟灰色柴斯特大衣,亲王格西装,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离开,又或者他本就喜欢维持着随时投入战斗的姿态。他身形高大,挡住走廊大半光线,将冰冷的压迫感径直投进这间温暖的病房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极快地掠过床上沉睡的温莹,在她病态的容颜和手背的输液针上停了一瞬,随即落到站起身的温哲身上。
“姐夫。”温哲开口,声音沉稳,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,疏离与戒备藏不住。他侧身,稍稍挡在病床前。
贺洺的目光在温哲脸上停顿,极轻地颔首:“情况怎么样?”
他问的是温莹,目光却落在温哲身上,带着审视。
“劳累过度,免疫力下降,又着了凉,才会感冒发烧。”温哲回答,简洁客观,“刚用了药,温度在降。输完液我带她回家休息。”
他强调“我带她回家”,界限分明。
贺洺像是没听出意味,迈步走进来。他的到来让本不宽敞的病房逼仄了几分。身上还带着室外冬夜的寒意,侵蚀着病房内药水味和暖空调营造的脆弱安全感。
他走到床尾停下。这一次,目光真正地投注在温莹脸上。昏黄灯光下,她沉睡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冷静与锋芒,只剩病中的憔悴。这种毫不设防的纤弱,与他记忆中那个无懈可击的“贺太太”相去甚远。似乎只有在失去意识时,她才会露出这般需要依靠的模样。
他眼底的情绪极快地翻涌了一下,快得无人能捕捉。
因他的靠近,温莹即使在睡梦中,眉心也收紧了些许。
“怎么弄成这样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责难的意味。不知是在问温哲,还是自言自语。
温哲放在身侧的手握紧。这话听在耳里无异于推卸责任。他几乎能想象昨夜姐姐在慈林寺风雪中、在临湖庄园的冰冷里,是如何被折磨得病倒。
“姐姐最近太累了。”温哲克制着情绪,声音平稳,却带着冷硬,“昨晚又没休息好。”
话里的暗示,两人心知肚明。
贺洺将目光从温莹脸上移开,重新看向温哲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。“看来,温莹很信任你这个弟弟,”他语气平淡,“连探望贺沅,也带着你。”
他刻意提了“贺沅”。那个横亘在三人之间的名字。也是在提醒温哲——温莹此刻的虚弱,与她执着于那个活死人,脱不了干系。
温哲脸上闪过怒意,深吸一口气压下去。“沅哥也是我的家人。姐姐来看他,我陪着,理所应当。”
“家人……”贺洺低声重复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。他没继续说下去,目光扫过温莹,落在她输液的手背上——骨骼纤细,苍白之下血管清晰得令人心疼。
“这里的医生,可靠吗?”他忽然问,话题跳转得突兀。
温哲愣了一下:“金泽医院的医疗水平是州内顶尖的,急诊部医生也很专业。”
贺洺不再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离开的意思,也没有靠近病床。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压力,驱散了病房里那份被疼痛包裹的温馨。
空气凝固了。只有墙上的挂钟规律地敲击寂静。
睡梦中的温莹不安地动了动,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,声音很轻,含混不清。
贺洺的目光倏地锐利,锁住她的唇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