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的错愕后,白杨推了推金丝眼镜,收敛情绪:“谢谢贺总关心,她一切都好。”
贺洺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仿佛刚才的提问、那对正常家庭的遥远一瞥,只是心血来潮,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,在极度压抑后短暂而细微的泄露。
真相,无人得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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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二午后。冬日阳光积蓄起些许暖意,倾泻在城郊温家老宅的青砖黛瓦上。小四合院保持着旧时风貌,不似临湖庄园那般显赫,却自有历遍岁月的平和。院中腊梅满枝,与屋檐下红灯笼相映,透着闹中取静的安然。
厨房里暖雾氤氲。陶瓮里煨着温母拿手的佛跳墙。温莹挽着袖子站在流理台前,熟练地切着冬笋段,侧脸在厨房暖光下柔和而静美,只是眼底仍残留着病后的脆弱,和难以排遣的倦怠。
温母在一旁调饺子馅,目光不时落在女儿身上。“脸色还是白,昨晚在医院没睡好。听妈的话,今晚别回云柏山了,那边冷冷清清,哪像人住的地方?就在家里住下,好好休息。”她声音压得低柔,带着深深的疼惜,“你那房间我一直让人打扫着,被子也是刚晒过的。”
温莹切菜的手微微一顿。她知道母亲的好意,云柏山别墅空旷清冷,病中更觉孤寂。然而那里也是她独立于贺洺、独立于这段扭曲婚姻之外,仅存的一方天地。留在温家老宅固然温暖,却也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家族的目光与期盼。
“妈,我没事了。”她抬起眼,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,“就是有点累,歇歇就好。云柏山清静,也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习惯!”温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,言语间满是心疼,“大过年的,哪有一个人孤零零守在山上的道理?今天可是回娘家的日子,你看别人家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似乎意识到失言,蓦地顿住,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与尴尬,连忙低下头,用力搅拌着碗里的馅料。
是了,今天是大年初二,是出嫁的女儿带着丈夫回娘家拜年的日子,又称“迎婿日”。这个认知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温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。她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底投下浅淡的阴影,继续着手上的动作,只是节奏几不可察地慢了。是啊,本该是女儿女婿双双回门的日子,于她而言,却只剩讽刺。贺洺……他此刻或许在某个跨国会议中运筹帷幄,或许在临湖庄园的书房里谋划他的野心版图,又或许,正因为早晨那场偶遇而怒火中烧。他从不屑于遵循这些世俗的礼节,尤其是三年前的决裂之后……更遑论以“女婿”的身份,踏入温家的大门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隐约传来了V12引擎熄火的声音和车门开合的轻微响动,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温莹起初并未在意,只当是邻居家的访客。温家老宅所在的区域,住的都是有些年头的人家,车辆无法直接开到门口,需从巷口步行十几米青石板路进来。
然而,片刻之后,一阵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清晰地踏在院外的石板路上,最终,停在了温家老宅的朱漆门前。
门环被叩响。
厨房里的母女二人都听到了叩门声。温母有些疑惑地抬头:“这个时间,是小哲的朋友?”
温莹的心却微微一沉。刚才的脚步声……她熟悉,带着无形的穿透力与压迫感,仿佛能踏碎一切暖意与安宁。她放下手中的刀,轻声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,一边穿过小小的庭院,深吸了口气才拨去门闩,拉开了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门外,是贺洺。
他罕见地穿了一身毫无杂色的黑——黑色的大衣,黑色的西装,黑色的衬衫,甚至连领巾都是沉郁的黑,与冬日暖阳形成刺目的反差。他高大的身形切去了一大片光线,只将冰冷的阴影投入院内,将温莹完全笼罩。
四目相对。空气凝滞,巷子里的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,只有彼此沉默的呼吸声,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碰撞。
温莹扶在门扇处的手下意识收紧,冰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看着贺洺,看着他眼中的寒潭,那里清晰地映着她苍白的脸。前夜临湖庄园的对峙、清晨茶楼的偶遇、还有此刻他毫无预兆的现身……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不断交织,让她心绪翻涌,但她很快找回了惯有的平静,可平静之下,是只有贺洺能察觉到的、骤然绷紧的戒备与疏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开口时,下意识压抑着感冒未愈的微哑。
贺洺并不急着回答,目光在她身上细细盘桓,从略显倦怠的眉眼,到身上毫无攻击性的白色长裙,再到沾着水渍的围裙……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。他捕捉到了她眼底掩饰不及的讶异和防备。这种刻进本能的抗拒,像一根引线,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的怒意。
他嘴角轻轻动了下,勾出算不上笑的弧。“年初二,”他刻意放缓了语速,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,砸在两人间无形的鸿沟上,“我来给岳父岳母拜年,不应该?”
这答案理所当然,冰冷而嘲讽,仿佛在说:看,我多么遵守这无聊的传统习俗——尽管你,我的妻子,在这样一个日子,却和别的男人、别人的孩子,共进了温馨的早餐。
温莹的心被刺了一下。果然,以他的行事风格,不可能对早上的事情一无所知。他此刻出现,与其说是拜年,不如说是宣示与质问。
她知道解释无用,没有接话,只是侧身让开了路:“进来吧。”
贺洺深深看了她一眼,迈步跨过门槛。仿佛有冰山撞进这方温暖的院落,连阳光都黯淡了几分。莫里森跟在他身后,将一摞礼盒搬进院内,对温莹躬身后便退了出去,消失在巷口。
贺洺站在庭院中央,目光扫过院中的老梅、屋檐下的红灯笼,以及厨房里漫出的袅袅白汽。这里的一切,都透着属于传统政治世家的、低调而稳固的气息。这里是温莹的根,也是束缚他野心的缰绳。
温莹闩好门后转身,看着庭院中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,无声地叹了口气,准备带他去堂屋。
就在这时,西耳房的门帘被掀开,温哲探出身来,眼角眉梢还洋溢着谈笑时的轻松:“姐,是谁来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便在看到院中的贺洺时,戛然而止。
温哲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惊讶、警惕与厌恶的复杂神情。他快步走近,挡在了温莹身前半步的位置,形成微妙的保护姿态,看向贺洺时,眼底只余冰冷的客气:“姐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