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天阴得沉。铅灰色的云层捂在明河上空,日头藏在后面,只漏出些没有温度的光。街上有些冷清,年味也比前两日薄了,车流稀疏,只有爆竹碎屑被风卷着贴地滚。
明河是A国联邦第三大市。两千一百万人口,称得上联邦经济的心脏。恒越集团的总部就扎根在这里。但在贺洺眼里,明河对恒越而言,与其说是根基,不如说是跳板。恒越旗下子公司众多,业务版图覆盖贸易、制造、金融、物流、建筑……触角伸向半个地球。明河是他的大本营,却不是他野心的边界。
贺洺定的地点在河南岸的文物巷深处,叫“观澜”——振叶以寻根,观澜而索源。十八世纪的老宅改建,青砖门墙,黄铜铸的爬山虎不会落叶子,径自盘虬蜿蜒。没有招牌,没有门童,不接散客。整栋楼今天只开了一间包厢——贺洺谈事的规矩,不能有任何一双无关的耳朵。
莫里森把车停在巷口。贺洺下车,抬腕看了眼表。十二点二十。提前十分钟。
推开包厢门,暖意裹着老白茶的枣香扑面而来。转过云母屏风,恰好对着主位背后的剩山图。窗半掩,茶已沸,搁在洒金炉上,咕嘟冒着细泡。
贺洺拉开临窗的椅子坐下。拿出手机翻到白杨连夜整理的简报——池生春近半年的公开行程、社交轨迹、表决记录。条理清晰,没什么异常。但“没什么异常”本身就有问题。温建军一手带出来的人,忽然绕开他找恒越,要么翅膀硬了想单飞,要么奉命行事。
恒越集团对智能制造产业园这个项目,说到底,前期投入并不算大。以恒越的体量,那点资金不过是九牛一毛。产业园的战略价值在于它在明河的象征意义——联邦第二大市的标杆项目,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的屠龙宝刀,各方势力都在盯。但贺洺看中的从来不是产业园本身能赚多少钱。签约仪式上他签下的名字,一半是给温家面子,另一半,是暗度陈仓。
自由党在州议会几位核心人物的关系,就是通过产业园的医药板块承诺换来的。温家推动产业园签约,本意是尽可能多地把恒越的资产绑在明河这个温家可以掌控的区域,让贺洺的钱袋子任他们宰割。而贺洺呢?他顺水推舟,借产业园的盘子,悄悄把自由党的人楔了进去。温家以为他们在收紧绳索,他却在绳索的另一头系上了自己的锚。产业园本身?他谈不上多在乎。
十二点三十二分。门外响起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贺洺抬眼。
门被推开,池生春走在前头。藏青羊绒大衣,围巾系得松,笑起来眼尾皱纹层层漫开,像旧式文人画里走出来的长者。但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——身形挺拔,深灰色休闲西装,步子沉稳中透着世俗烟火洗不掉的板正。
陆青棠。
贺洺面上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起身迎了两步,与池生春握手。
“池市长,新年好。”
“阿洺,久等了!”池生春拉住他的手,笑得热络,“来来来,给你介绍位朋友——”
他侧身,手掌朝向身后那人,语气带着不经意的热忱:“青棠,你们应该没正式见过面。中豫医药的陆青棠。青棠,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?”
陆青棠上前一步,伸出手。笑容坦荡:“贺总,久仰。”
贺洺看了那手一瞬。脑中极快地转过一遍——杭城拍卖会、那通电话、茶楼里的“偶遇”、温建军的敲打,还有白杨的补充汇报……所有碎片在零点几秒内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。
他伸手,与陆青棠一握。力道不轻不重:“陆先生,幸会。”声音客气,听不出温度。他在“先生”上停了半拍,没有叫“陆总”——一个极细微却刻意的降格。池生春没有察觉这层微妙。或者说,装作没察觉。他笑着在贺洺对面落座,招呼陆青棠坐在自己身侧。服务员无声添上第三副餐具,退出去时带上了门。
“本来就咱们俩,”池生春端起茶杯,语气里的歉意略显刻意,“今早跟青棠通电话,说起产业园的事,他正好在明河,就一块儿来了。阿洺不介意吧?”
“当然不。”贺洺端起自己那杯,浅呷一口,“多个朋友多条路。”
老白茶汤色温润,入口醇厚,带着岁月沉淀的枣香。温吞得腻人,像池生春的话术。
寒暄了几句新年闲话,池生春将茶杯放下,语气看似恳切:“阿洺啊,产业园推进得不错,签约后各方反馈都好。”
“是池市长指导有方。”
“哎,这话见外了。”池生春摆手,笑呵呵的,“恒越的实力摆在那儿,谁都看得见。不过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贺洺脸上,像在掂量措辞的分量。
“医药板块这一块,市里有些新的想法。”
贺洺的手指搭在杯沿上,没有动。他知道“市里”的意思。池生春口中的“市里”,从来不是明河市议会。
“原本不是说好了,分给几家做?”贺洺语气平淡。但问的是盘子,是利益分配,容不得含糊。
池生春点头,神色不变:“是有过初步意向。不过你也知道,医药园区是产业园的重头戏,技术门槛高,投入周期长,一般的药企接不住。最近联邦在推第二轮医药改革,新药审批口子收紧了,对入园企业的资质要求也水涨船高。与其分散给几家各做各的,不如整合资源,交给一家有实力、有背景的企业统一来做。”
他转向陆青棠,像叔父介绍自家晚辈般自然:“青棠的中豫,恰好在这方面有积累。老陆在北方时,后勤医疗体系就是他参与搭的。青棠接手后转做民用,这几年在联邦新药专项上拿了好几个特殊许可,技术储备和审批通道都是一流的。”
陆青棠适时开口,声音沉稳:“贺总,中豫确实有意参与明河的医药板块。我知道前期规划里这一块已有安排。但池市长提的方向也有道理——做医药园区不是建几间厂房就行的,需要完整的研发、生产、销售链条。中豫愿意投入资源,把这个板块做扎实。”
话说得诚恳,但每个字落在贺洺耳中,都像镶着刀片的罗网。他没有立刻回应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医药板块的前期安排,”贺洺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是恒越与几家合作方谈定的。资质审核、利益分配都通过了市议会和州议会的正式表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