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以后,文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刚才叫的是“明泽”。
大卫还在看她,眼神里藏不住惊讶。文译没有解释,也不知道怎么解释。好在里川的外部律师已经重新拿起面前的材料,将会谈拉回了正题。
“既然文老师愿意继续谈,里川当然欢迎。只是有一个时间问题,还是必须先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《昭夜策》两年半前已经正式立项,远早于《照影》公开连载,里川对此有完整的内部审批记录。两部作品出现一定程度的相似,确实很巧合。我们也愿意为了减少争议,探索其他合作方式,但这个项目绝不是看到小说以后临时拼凑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的记录可以证明《昭夜策》什么时候立项。”沈晏说,“但不能证明这个故事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。”
里川法务总监皱了皱眉:“可项目立项的时候,《照影》甚至还没有公开连载。”
“公开时间不等于创作时间。”沈晏说,“至于两部作品之间的相似能不能用‘巧合’解释,还是先看完再说吧。”
他示意身旁的律师助理打开准备好的材料。
屏幕上没有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,只有并排放置的三组情节对比。
旧都失守时,两部作品的女主都放弃逃生,返回火场,救出一幅记录百姓撤离路线的残图;后来又都发现,旧朝为了保住王城,曾经故意从图上抹去平民的生路;知道真相以后,她们也都亲手毁掉了那条通往王城的路线。
人物姓名、朝代背景和最后的结局并不相同。《昭夜策》的女主最终完成复国,与摄政王共同登基;《照影》里的沈玉却拒绝重建那个曾经牺牲百姓的旧朝。
沈晏没有再往后翻。
“我们主张的不是亡国、复国或者一幅地图。”他说,“而是人物经历了同样的事情,发现了同样的真相,又按照相同的顺序作出了相同的选择。”
整个展示不到三分钟。
屏幕暗下来以后,乔律师低头翻回起诉材料中的比对表,许律师则皱起眉头,在手边的材料上补了几行小字。大卫向李明泽那边侧了侧身,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,注意到文译的目光后,他身子转了回去,没有出声。
李明泽原本还在看已经熄灭的屏幕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转过头。两个人隔着长桌目光碰上,却像被烫到一般,都立即移开了视线。
“这些情节并不是《照影》独有的。”里川的外部律师说,尽管他明显也无法立即举出其他任何一部相似的作品,“而且最关键的还是时间,谁早谁晚很重要,《昭夜策》立项在前,再多相似也不存在所谓抄袭或者借鉴的可能啊。”
文译抬起头问他:“最早的项目提案是谁写的?”
对方停了一下:“《昭夜策》是‘扁舟’内部开发的项目。从选题到立项,经过了多轮讨论和修改,并不是由某一个人单独完成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谁完成了它。”文译说,“我是问,最早是谁把这个故事带进‘扁舟’的?”
意识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尖锐,里川的外部律师和法务总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“这是里川的内部人员信息。”外部律师说,“与两个作品是否相似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沈晏接过文译的话,把压力抛回给对方:“既然里川坚持这是独立开发的项目,提案人的身份为什么不能说?还是你们自己也不能确认,这个人以前有没有接触过文译和她的作品?”
里川法务总监把立项申请拿到自己面前,翻到最后一页。外部律师侧过头与他低声说了两句,他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没有必要隐瞒。”里川法务总监说,“最初提案人是里川的内容开发总监,蒋一舟。”
文译愣了一下。
蒋一舟?这个名字确实熟悉,可文译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它属于谁。
突然,一阵热烈的掌声划过她的脑海。比那张脸更先回来的,是毕业那年学校举办的原创戏剧展演。
那是艺术教育中心和学生艺术团每年毕业季最重要的活动。面向全校征集原创剧本,经过匿名审读和剧本围读,最后留下两部作品,各自排出二十分钟的片段。胜出的那一部可以使用学校的小剧场,拿到一笔不算多却足够学生剧组认真折腾一场的制作经费。
那时候的文译在学校里很出名。
她读西班牙语,却把大半课余时间都留给了舞台。话剧社的戏找她改过台词,音乐剧社排毕业演出时,也请她去帮忙做舞台调度。她那时总把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穿颜色明亮的T恤和匡威的帆布鞋,从排练厅这一头跑到另一头,说话快,笑声也响。经过艺术中心时,总有人隔着很远叫她的名字,跟她打招呼。
《照影》进入终选以后,来试戏的演员挤满了排练厅。灯光组的学弟主动替她试效果,音乐剧社的人也过来帮她画调度线,选配乐。她一边改剧本,一边排那二十分钟的片段,忙得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脸上的兴奋却一点也藏不住。
与《照影》一起进入终选的,是蒋一舟写的一部现实题材作品。
文译直到这时才终于隐约想起蒋一舟的模样。她个子不高,脸型微圆,齐肩直发经常别在耳后。她不太穿裙子,终选那天也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T恤和牛仔裤,怀里始终抱着自己的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