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,排练还没结束,文译已经朝墙上的钟看了两次。
导演终于喊停,几个演员围过去听意见。她也留下说了几句,说完才发现,自己一直把包抱在怀里。
李明泽几分钟前就到了。文译回复马上出来,手机紧接着收到伊内丝的语音。她举到耳边,才听了个开头便笑了。对方又急又气,用西班牙语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,越说越快。
李明泽站在前厅外,看见她一路走来,对着手机说话,说到兴起,空着的一只手也跟着比画。黑色短上衣配牛仔裤,头发束着,走动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腰。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,他却先跟着笑了起来。
推门出来,她才把最后几句话说完。
“等久了吧?”
“刚到。”他扶着门,“刚才说的是西班牙语?”
“嗯!一个西班牙朋友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文译低头一看,索性把屏幕递给他。李明泽不懂西语,只看见对方接连发来了几张聊天截图。
“她让我去她家住几天。我说等忙过这一阵,她就把我以前说过的类似的话全找出来了。”文译一张张划过去,“去年,前年……还真有。”
“那这回去不去?”
“这回一定去。等演完这轮。”
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熟悉,忍不住叹气:“算了,先不答应了,免得她又存下来。”
他接过她怀里的包,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。到了车边,文译发了一句简短的语音,答应晚上再和伊内丝细聊。放下手机时,她发觉李明泽正等着自己,忽然觉得今晚幸福得有些奢侈。远处有人盼着她过去,眼前又有人,已经把时间留给了她。
——
他们到得早,店里还空着一两张桌子。厨房的炉火烧得正旺,隔着半开的门,能听见砂锅盖被掀起又放下的磕碰声,间或夹着一句粤语的催促:“快啲,起菜喇!”
这回文译没再把菜单推给他,问过他吃不吃腊味,便直接替两人选好了。李明泽坐在对面,难得穿了件深蓝色短袖衬衫,手臂搁在桌边,正在听她和服务生说话。她把菜单还回去,迎上他的目光,又想起上次那句“不好吃就怪你”。
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“我都闻见了,还后悔什么。”
她满意地拿起茶壶,给两个人倒了茶。
李明泽还在想刚才那些陌生的音节,从她嘴里接连滑出来,清亮、流畅。她说得快而自信,眉毛也跟着扬起来,连抱怨都说得兴致勃勃。他还不知道她在和谁说什么,已经有些羡慕电话那头的人。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“我翻译过她的书。伊内丝,你可能听过她的名字。”
他摇头。文译便告诉他,伊内丝是西班牙作家,如今和丈夫住在加的斯。这两年对方出的新书她一本没落下,译稿交得比旅行计划准时得多。
“现在还做翻译?”
“只做她的。这么多年磨合惯了,她不放心让别人来,我也舍不得交给别人翻。”
最早的机会是大学室友崔莎尔介绍的。那时文译毕业没多久,接的多是商业合同、婚姻登记证明一类的翻译,头一次拿到文学作品的书稿,高兴了好几天。那本短篇小说集,也是伊内丝的作品第一次被译成中文。
她一口气读到最后一篇《回家》,却在其中几页上停了很久。
故事里的妻子每周四都说要加班,丈夫起了疑心,偷偷跟着她,却发现她独自进了电影院。他买票坐到最后一排,等着妻子的情人出现。可一直没有人来,他竟然有些失望。
文译觉得,或许这个男人自己也想离开,只是需要妻子先做错一件事。她忍不住写信请教,伊内丝却不同意:丈夫恰恰想留住妻子。有另一个男人,至少知道该怨恨谁;妻子宁愿撒谎也要独自待着,他反而无从下手。
她读完仍然不服,问对方,既然这样想留住,为什么一心想着揭穿,却不肯问妻子过得快不快乐。
伊内丝又回了很长一封。
最初文译还担心冒犯,写一句要删半句;后来收到回信,顾不上客气,先把自己不同意的地方列出来。那阵子,她每天起床以后最想做的事便是打开电脑。译稿交完,两人也没有争出结果,伊内丝倒又寄来一篇新作,问她有没有空帮忙读一读。
文译已经点开附件读了一会儿,才想起回信说有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