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山阴市井陋巷。
沈攸宁依旧日日守着巷口小摊,裁纸、捣墨、合香、晒料,晨昏不辍。
她没有深宅少年的繁花安稳,日日直面的都是人间凉薄、生计不易。
午后斜阳低矮,巷风燥热。她坐在梧桐荫下,细细分拣晒干的白檀与桂花,指尖薄茧清晰,动作稳而沉静。
隔壁卖菜的阿婆收拾菜担,看着她孤坐小摊的模样,又开口规劝:“攸宁,你爹常年卧病,家里没个得力男子撑家,你一个姑娘家撑太久了。我托人给你打听了,城东有个小商户,家底殷实,为人本分,嫁过去你便不用日日风吹日晒。”
沈攸宁头也未抬,将分类好的香料轻轻装入瓷罐:“阿婆,嫁过去,我便能安稳无忧吗?”
阿婆:“至少有人养你、护你,不用这般辛苦。”
沈攸宁:“手心朝上靠人养,便要看人脸色。”
沈攸宁望向巷口来往匆匆的路人,心说:“前巷林家姐姐,年少嫁人,以为得依靠,日日操持家务、伺候公婆。夫君待她平淡,辛苦操劳一生,连买一支新钗都要看人眼色。”
她轻轻拂过案上平整的素笺,说道:
“我如今辛苦,是身子累。若是嫁得不由心,便是心一辈子累。身子累尚可熬,心累无处可逃。
阿婆:“姑娘家执拗,终究吃苦的是自己。”
沈攸宁熟练称香、打包,动作行云流水,语气淡然安稳:
“我自己挣的苦,吃得踏实。”
晌午日光暖融融洒在山阴街边,沈家小摊摆于巷口,案上摆放着一沓沓亲手砑制的素笺、彩笺,纸色莹润雅致,还有一串素笺制作的千纸鹤随着风在小摊上飘飘荡荡。
林翠儿挎着空鱼篮,刚把一早的鲜鱼尽数卖完,顺路经过摊头。
沈攸宁抬眼看见她,抬手招呼:“翠儿,过来,尝块绍兴印糕。”
说着便拿起一块软糯香甜的印糕,递到她手上。
林翠儿:“多谢宁姐,事事都记挂着我。”
是的,林翠儿比沈攸宁大了约莫两岁,但从第一次见面称沈攸宁作“姑娘”,此后全唤她“宁姐”。
沈攸宁觉得林翠儿直率爽快,倒也痛快接受了这个称呼。
沈攸宁把摊头上零碎物件稍稍归置,压低声音:“你下午可有空?有一桩事,想请你帮我搭把手。”
“哪里要等到下午。”林翠儿把鱼篮往边上一放,爽利说道,“我今早的鱼都卖光了,现下就闲下来了。”
沈攸宁:“是这么回事,前些时日有位老人家,在我这里买走一大批精制素笺,听说是替哪位公子带去漱玉楼。昨日有个女仆唤作宋妈,寻到我摊子上来,说是漱玉楼里头的花魁娘子,想要定制我们一批专属的香料纸笺。”
“漱玉楼?”林翠儿不由得一惊“那不是绍兴府萧山那边有名的青楼吗,这般远,怎么特地绕到山阴来找你采买纸笺?”
“内里详情我也无从知晓。”沈攸宁轻轻摇头,“只是那宋妈谈吐举止还算体面。说原先楼里采办的纸笺不合心意,看见旁人手中的笺纸,辗转打听,才寻到我这儿。”
林翠儿:“宁姐,你可要当心,莫不是有人存心来诓骗你。”
“倒不像作假。”沈攸宁眼底藏着几分无可奈何,轻声说道,“对方开出的价钱十分优厚,每半月供货一回,还可以预先支付银钱。最近我爹重病卧床,请郎中、抓汤药,处处都要花销,家里正缺这份收入。”
一听这话,林翠儿当即应下:“那我陪你一同前去。”
“宋妈顾及我尚在闺中,特意叮嘱,青楼正门人多眼杂,叫我们不必走大门,午后去侧门叩门便可以。”沈攸宁望着她,语气恳切,“正好你懂拳脚,有你同往我心里踏实。若是这笔生意做成,挣来的银钱分你两成,你看如何?”
林翠儿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笑起来:“宁姐,我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。我日日上街卖鱼,虽说赚得微薄,好歹也略有结余,够我过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