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张岱年仅九岁,身世门第已然清贵卓著。
其祖父张汝霖宦途稳厚,历任正七品清江知县、京中正六品兵部主事,时年高居正五品兵部武选司郎中,朝堂有声、根基稳健。其外祖母是内阁首辅大臣朱庚的嫡长女。其外祖陶允嘉现任从三品福建盐运司同知,一方实权、富庶坐镇;舅父陶崇道亦身有官秩,仕途可期。
张岱身为张家五代嫡传长子长孙,是宗法礼制里正统不移的“宗子”。他自幼颖慧过人、灵秀早显,过目成诵、风雅天成,整个宗族、阖族长辈皆对他寄予旷世厚望,是以祖父特为其取字宗子,承一族文脉、担一门荣辱。
自张岱降生那日起,张汝霖便为这长房长孙思虑深远、布局一生,执意要将他栽培成文武兼修、文能传世、武能护身的世家君子。
文道一脉,由祖父张汝霖亲自执卷点拨、朝夕授业,又遍访江南名儒鸿硕,延请入府执教家学,经史子集、诗文书艺,尽数倾授,务求其文根深植、学风纯正。
就是这个武道,张岱自幼不喜欢舞枪弄棒,想来陈嘉可能是张岱武道的机缘。
张家居住所在,便是绍兴府附郭首县山阴,整座绍兴府统管山阴、会稽、萧山、诸暨、余姚、上虞、嵊县、新昌八县,府城与山阴县治同城,世家大族多聚居于此。
这一日张汝霖刚到山阴家中,阳光浅浅淡淡铺洒在山阴张府的梅花书屋里。案头摊开书卷、官府的文书抄件,满室浸着墨香与纸页的冷意。
张汝霖刚刚受政敌构陷,典试山东一事遭参劾,落得停俸归乡。
张耀芳立在一旁,神色沉郁。
张汝霖端起一盏凉茶,缓缓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。
“此番我遭政敌构陷,山东典试出了纰漏,落得停俸归家。往后你读书治学,仍要勤勉用功,不可懈怠。只是有一桩,不必把科考的结果看得太重,切莫死死揪着不放。”
张耀芳听得一脸茫然,眉头微微皱起:“爹,您素来看重科举功名,一心盼望家族能世代立身朝堂,今日怎么反倒劝我不要执着于功名得失?”
张汝霖放下茶盏,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这便是做父亲的矛盾了。”
“哪一个做父亲的,不盼着儿子光耀门楣,重振家声?我何尝不盼你登科入仕,续写张家的荣光。可你资质,只能算中人之资。官场之中波诡云谲,倾轧丛生,人心险诈。以你的性情才具,若是真踏入那盘漩涡,来日只怕要被同僚政敌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张汝霖话锋一转:“不过,我看过孙儿张岱的课业文章。那孩子的慧根灵气,远在我之上。”
“公侯之家,必复其祖!张家再度振起的指望,不在你身上,落在宗子身上了。”
张耀芳心中五味杂陈,立在案前默然不语。
张汝霖端着茶盏,神色稍稍舒展:
“此番官场失意,被迫停俸归乡,倒也不全然是憾事。于仕途之上我栽了跟头,却也借此机缘,救下一个蒙冤受牵连的无辜人家。”
“那户人家有个十七岁的后生,名叫陈嘉。一身武艺高强,为人品行方正端谨,满心感念救命之恩,便执意追随于我。往后,便安排他做张岱的贴身护卫,顺带也教宗子习练武艺。”
张耀方问:“就是爹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吗?”
“正是”,张汝霖指尖轻轻叩了叩书案,“宗子是张家宗子,不能只埋在书卷里头。文要读书明理,武亦要有傍身自保的本事,有陈嘉在身侧护持,我也能放下大半心事。”
张耀芳:“是,爹您还有什么吩咐?”
张汝霖:“如今我赋闲在家,手头反倒腾出许多空闲。不日,我要亲自带着张岱,往杭州游历一番。让他走出山阴这一方宅院,见见外面的世情风物,开开眼界,莫要只困在家中学堂读死书。”
张耀芳心中恍然。父亲虽不再寄厚望于自己,可事事都在为张家的下一代筹谋,他微微躬身:“爹思虑周全,孩儿记下了。”
九岁的张岱是整个山阴书院里最鲜活快活的孩童。
爱笑、爱闹、爱打趣同窗,爱追着檐下飞鸟,爱捡飘落的槐花捏成小团,心思灵动狡黠,玩心极重,半点没有嫡孙该有的端方架子。同堂就学的世家子弟、乡绅孩童个个贪玩淘气,课堂之上小动作百出,诙谐热闹,张岱自然也不做孤僻刻板的怪人。
堂上先生慢悠悠讲书,堂下顽童各显神通。
靠窗两名孩童头挨着头,袖中私藏炒胡桃,趁先生垂眸翻卷,飞快塞进口中,鼓着腮帮子细嚼,眉眼偷乐;后排子弟脚尖勾扯前襟、书页上涂鸦小猫竹马,春暖困人,有人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,憨态十足。
张岱身在其中,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。
先生低头念书时,他便抬眼望庭中纷飞槐花,看麻雀跳上窗台;同窗朝他做鬼脸,他便抿唇偷笑,悄悄回个恶作剧般的眼神;手指在桌下捻着细碎花瓣,心思轻快跳脱,少年人的鲜活快活,在他身上展露得淋漓尽致。
旁人贪玩便彻底走神、浑浑度日,他却是玩得尽兴,听得入心。
嬉闹归嬉闹,先生口中每一句圣贤道理,他尽数入耳入心,书卷摊开工整,思绪清明不乱。
这日先生主讲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,语声温缓悠长: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此之谓大丈夫。”
先生讲罢释义,见众人大多心不在焉,无奈摇头,索性点了看着也在贪玩散心的张岱起身作答,本想敲打一二:“张岱,你且说说,何为‘富贵不能淫’?”
满堂嬉闹骤然停住。
偷吃的慌忙抿嘴坐正,涂鸦的按住书页,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热闹。
张岱从容起身:“学生以为,世人皆解错此句本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