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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第十章(第1页)

忙忙碌碌的十五日终于挨到尽头。

这半个月里,沈攸宁、林翠儿、沈佑年三人几乎脚不沾地。泡纸、砑光、熏香、晾晒、裁切、捆扎,一桩桩工序轮番上手,白日要轮流守小摊,夜里还要点灯赶工,手上沾着纸浆与香灰,常常忙到夜半才能歇息。总算赶好了二十刀定制香料素笺,一沓沓纸笺捆扎整齐,带着清润淡雅的香气,三人一同送至漱玉楼,当面交到柳隐手中。

柳隐拆开几捆查验,指尖抚过细腻匀净的纸面,又凑近闻了闻熏入纸中的幽香,十分满意。她抬眼看向眼底带着淡淡倦色的沈攸宁:“货做得很好,你回去之后先歇上几日。”

柳隐顿了顿,恳切说道:“你好好盘算盘算,该寻几个帮手。往后漱玉楼、还有我替你接洽的别家,若是大批量取用笺纸还有后面的香料,只靠你们三个人硬扛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为了几两碎银,把人累垮,实在得不偿失。你是读过书的女子,该赚经营调度的钱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,去挣体力劳作的苦钱。”

柳隐不再多留,照旧吩咐下人备好马车,送沈攸宁与林翠儿返程。

马车轱辘向前滚动,车厢轻轻颠簸。一路上,柳隐那几句劝言反反复复在沈攸宁脑海里盘旋。寻帮手,做经营,不必亲手做力工……道理她都懂,可雇人便要付工钱,眼下家中父亲重病,处处要用银钱,若是生意往后不稳,雇来的人便成了负担,其中利弊,一时半刻竟难以决断。

回到沈家,沈攸宁便叫林翠儿与沈佑年好好歇息,这半月二人熬得太过辛苦。

可沈攸宁自己依旧没有理出一个周全法子,待到午后,日头稍稍柔和,她照旧收拾起案上的笺纸试样,独自来到街边,支起往日那一方小摊。

近日城里婚嫁热闹颇多,巷中女子三五成群,闲谈皆是婚配嫁娶、谁家富贵、谁家安稳。

一名常来买香的大婶蹲在摊前,一边挑香料,一边絮絮道:

“攸宁,你模样清秀、手又巧,何苦这般死扛?女子终究要嫁人,找个好人家,便是终身依靠。你这般撑着,太傻。”

沈攸宁熟练称香、打包,动作行云流水,语气淡然安稳:

“大婶,依靠若是旁人给的,随时能收走。我自己挣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
大婶:“可女子终究弱势,孤身太难。”

沈攸宁:“难是一时,受制于人是一世。”

沈攸宁抬眼望向街巷深处:“我见过太多女子,以为婚嫁是上岸,到头来,不过是从贫苦泥泞,跳进另一个规矩牢笼。看人脸色、束人身形、拘人心性,一辈子做不得自己主。”

沈攸宁:“我无依无靠,更不能把唯一的人生,托付旁人。”

大婶看着她小小年纪,心思清醒冷透,一时无言,只剩叹息。

正说话间,两名锦衣仆从路过,目光扫过素净小摊,见她清秀孤弱,随口轻佻:

“这般清秀小娘子,摆摊可惜了,不如进府侍奉主子,一辈子荣华安稳。”

言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拿捏。

沈攸宁头未抬、身未晃,只淡淡回一句:

“我凭手艺立身,不求嗟来荣华。劳烦让让,莫挡生计。”

仆从无趣,悻悻离去。

这天傍晚,张耀芳前脚刚走,叮嘱他静心看书、莫贪嬉游、谨记立身责任。

后脚张岱便拽着陈嘉溜出侧门,眉眼弯弯,一身轻快。

陈嘉跟在身后急得小声念叨:“公子!方才老爷才叮嘱,今日不许乱跑。”

张岱背着手慢悠悠走,踩着落树荫凉,笑得狡黠又透亮:“你嘴最严了,除了跟我多说几句,从来不在我爹娘那里出卖我。再说,读书是正事,吹风也是正事。人若只守着案头书本、耳边规矩,日子过得死死板板,那读书还有什么趣味?”

陈嘉“可规矩就是规矩!”

“规矩是给不懂松快的人守的。”张岱晃着衣袖,“我又不闯祸、不胡闹,只是看看人间热闹,沾沾烟火气,我爹见了顶多叹我贪玩,断不会苛责。”

张岱最会拿捏分寸,温顺乖巧摆在面上,贪玩自在藏在心底。旁人看他永远是听话知礼的世家嫡孙,唯有陈嘉知晓,这位小公子最擅长面上守礼、心底寻乐。

二人一路晃到鉴湖岸边。

傍晚湖边最是热闹,摆摊纳凉的、携童散步的、摇扇闲谈的,烟火腾腾,人声温软。岸边有老叟摆着棋局,三五闲人围坐对弈,争执说笑,好不热闹。

张岱一眼便被棋局勾了兴致,立刻凑上前看热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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