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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第四章(第1页)

暮色缓缓漫过回廊,晚春的霞光透过雕花高窗,斜斜倾泻进藏书阁。

整座藏书阁楼高两层,木架书柜沿着四面墙壁层层堆叠,一架挨着一架,卷帙浩繁。一捆捆、一摞摞书卷整齐排布,宋元旧刻、抄本稿册层层叠叠,墨香、旧纸的樟木气息混杂在一起,沉沉漫在空气之中。

九岁的张岱跟在张汝霖身侧,目光在一排排书柜之间流连,眼神满是欢喜。自小他便爱往藏书阁跑,于这书堆之间,好似鱼入江海,自在快活。

张汝霖立在书柜之前,目光扫过满架藏书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长孙,语声带着几分戏谑:“宗子,你常往这藏书阁厮混,我这阁中三万余卷藏书,你可尽数读过?”

张岱吐了吐舌头,微微摇头,一双乌亮的眼睛望着望不到头的书脊,坦率答道:

“祖父,您的藏书汗牛充栋,孙儿哪里看得完。”

张汝霖闻言莞尔,继续问道:“那平日里,你翻得最多,最是爱看的,又是哪一类?”

谈及喜爱的读物,张岱眉眼瞬间亮了,语气轻快直白,全无半分掩饰:“孙儿最中意杂剧、传奇的手抄本子,还有坊间刊印的白话小说刻本,故事跌宕,人情鲜活,读来十分有意思。”

“哈哈,说到底,便是觉着四书六经枯燥乏味,反倒市井闲书更合心意,是也不是?”张汝霖抚着胡须,笑声在空旷的藏书阁内轻轻回荡。

张岱坦然点头,并无世家子弟面对经书该有的拘谨愧色:“没错。杂剧传奇、白话小说,拿过来便能读懂,不必旁人掰开讲解,读得痛快。”

说罢,他伸手一把拉住张汝霖宽大的衣袖,小小的手掌攥住袍角,拽着祖父快步走到内侧的书柜跟前,伸手指向柜中一叠泛黄厚重的古籍。

“祖父,这边柜子里的史书,孙儿是真心爱读。”

张汝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抬手从书柜之中抽出数册宋元善本,正是前十七史。指尖抚过老旧的封皮,随手翻开几页泛黄的纸页,墨色古旧沉厚,他缓缓开口,语声郑重:“读史可以明智,知古方能鉴今,多读史书自是大有裨益。这藏书阁之内,除却正史,还收存不少历朝实录的民间抄本,整套完整的浙东府县志,更有山阴本地各家宗族谱牒、往来文牍。往后你闲暇无事,尽可取来随意阅览,不必拘束。”

张岱听罢,脸上却又浮起几分愁闷,蹙起小小的眉头,直言心中苦恼:“史书我是真心喜爱,可读那四书六经,能不能不读?学堂先生日□□迫,不光要诵读,还要求通篇背诵,实在熬人。”

“哈哈。”张汝霖朗声笑出声,阁内回响淡淡余音,“四书六经乃是儒家根本典籍,更是本朝科举取士的定本。世间读书子弟,不能不读,亦不能不背,这一关,你躲不过。”

张岱耷拉下眉眼,如实吐露难处:“祖父,我读四书六经,总要借着各家批注,才能够往下读懂经文。脱离注解,便常常觉得晦涩拗口。”

张汝霖闻言,眉宇间略感几分诧异:“哦?”

他旋即移步至阁中宽大书案旁,弯腰伸手,将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四部,又取来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乐》《春秋》,一部一部,尽数取出,整整齐齐平铺铺摆在宽大的书案之上。八部经书罗列眼前,纸色深浅不一,古意盎然。

“你自四岁开蒙入塾,到如今已有五载光阴。往日在学堂,先生讲授这些典籍,大抵都是分拆开来讲,东摘取一段,西截取一节,片段零碎,读来自然割裂。塾师同我说起,书中的大体大义,你尚能领会通透,那为何事事总要依赖旁人写下的批注?”

张岱歪着头,理直气壮的回答:“看着各家批注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,学起来更快,省得自己苦苦思索。”

张汝霖指尖轻点案上经书,神色渐渐肃穆,缓缓开导:“四书六经传世千载,后世儒生留下数不尽的注疏解说。可读书若是一味跟着俗儒的注解往前走,经典文本原本蕴藏的本意,反倒会被层层叠叠的解读遮掩埋没。如此读下来,圣贤本心,十成之中,怕是要流失七八分。”

张岱眨了眨眼睛,满脸新奇:“写书作注的,还有俗儒?”

“何止俗儒。”张汝霖捻须一笑,“世间还有盲儒,更有草包儒。胸中并无真见识,拾前人牙慧,便敢挥毫落笔,著书立说,贻误后生。”

一句话逗得张岱哈哈大笑,笑声清亮,转瞬又生出满心不解,皱起眉头问道:“可学堂先生再三叮嘱,我辈读书人必读朱熹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说朱子的注解,便是世间唯一的标准答案。”

张汝霖目光望向案头书卷,反问一句,声音不高,却振聋发聩:“朱子学识渊博,自然不俗、不盲、更绝非草包。可倘若,朱子也会有错,你的先生亦有谬误,又当如何?”

张岱闻言,顿时瞪圆一双乌眸,满脸难以置信:“朱子还会有错么?”

“若是凡事你只知照搬朱子的批注,不去自己思索体悟,你又如何分辨,他所言究竟是对,还是错?”

这话让九岁的张岱陷入迟疑,眉心紧紧皱起,生出重重顾虑:“祖父,可若是抛开所有批注,只看原文,我读不懂经文该怎么办?”

张汝霖缓缓道出自己读书心法:“不取任何注解,只读白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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