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看

番外桃花（第1页）

刘家镇·八岁·春

我第一回看见她的时候，她正被人按在泥地里。

刘大牛他们欺负人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我原本打算远远绕开，镇上的孩子打架打不出什么好歹。但那几个人的间隙里我看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蜷在地上——太小了，瘦得像个什么小兽，被刘大牛踩住后颈动弹不了，两只手抠在泥里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然后她被人揪着头发把脸掰起来了。

我看见了那双眼睛。琉璃色的，浅得近乎透明，隔着一层糊住的泥巴也在发亮。她在哭，眼泪把睫毛上的泥冲开了两道细细的沟，但她的嘴抿着一声没出。

刘家镇没有琉璃色眼睛的孩子。成国人都有这种眼睛，而刘家镇立镇以来从不收留成国人。我爹在世时定过规矩，刘家与成国世代不容，两地之人见了就要绕着走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，然后抬脚走了过去。

我呵退刘大牛他们的时候她缩在地上不肯抬头，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虫。我蹲下去伸手想把她拉起来，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，瘦得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裳底下支棱起来，像两片要破壳的翅膀。

我不逼她了。我伸手把她从泥里捞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——她好轻，轻得跟一片叶子似的，要是松手她就让风刮走了。

我把她抱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眼。泥水从她睫毛上滴下来落在我袖口上，她那双琉璃色瞳孔隔着泥和水望着我。我低头看着她，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"挺好看的"。

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。我爹生前最忌讳成国人，我娘从来不提那边的事。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被人按在泥地里打，跟国仇家恨有什么关系呢。

她后来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声说"我不哑"。她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，尾音往下坠。我搂着她往刘府走，心想，我爹的规矩就让我破一回吧。反正他才死了一年，地底下也管不着我了。

刘家镇·十五岁·秋

泠泠走的那天我起得晚了些，推门去她院子里喊她吃早饭，屋里空的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上压着一封信。

"山高水长，后会无期。"

我把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纸条被她压在枕角，折得方方正正，像是怕弄皱了。我把纸条捏在手心里，走到她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那棵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，风过的时候簌簌地落，她在树下练过剑，树干上留了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
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，摸到最上面一道的时候手停了。那道痕深而短，是她最后一天练剑时劈的，剑锋失控砍进了树干里。她走的那天晚上应该很慌。

我当晚去她房间坐了一个时辰。

刻了只一模一样的兔子。

我把兔子收进了剑穗上挂着。之后每天出门前都要摸一下它还在不在，确认它在，才放心走出去。

泠水河前线·十八岁·冬

我第一次在战报上看见"泠七"这个名字的时候，手边的茶盏被我攥裂了一道缝。

战报上说成国女王手下有一支七人暗杀队，领队的冷一冷二，末尾添了一句"另有编号泠七者，身形纤细，用短刃，刃出有琴音"。我盯着"琴音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泠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，她的剑法是我教的，她的琴是我娘留下的旧琴，她拨弦的时候尾音习惯往上挑半拍，因为小时候我笑她拨得太平，她赌气练了一整个秋天把尾音拨翘了。

那些年我收到过七十八份关于"泠七"的线报。每一份我都看了，每一份我都收进书案暗格里，一张一张叠好。暗格底部放着那只歪耳朵的木兔，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把它拿出来看一会儿，看完放回去，然后把新的线报压在上面。

冷二喊出"成无"那两个字的时候，我听见自己心跳停了一拍。

成无。成真的女儿。成国唯一的血脉。

泠泠。你在我身边七年，你从来没有说过。但我后来想了想，你确实没说过——你只是在我重复一遍你的名字冷泠泠的时候点了头，我教你刘家剑法的时候你学了，我每年冬天给你端红枣粥的时候你喝了。你什么都没有骗我，是我从来没有问过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剑穗上那只歪耳朵的木兔，它被我攥在掌心里盘了两年多，桃木的表面温润光滑。我把兔子解下来捏在手心里，想攥紧又松了一点，怕捏碎了。最后我把它扔在了地上。

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靴子踩过土路的声音，每一步都沉而实。我没有回头。我怕一回过头看见她的眼睛，就会走过去把她从马上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