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侯爷面色沉寒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他越过跪地的顾小芽,目光沉沉锁在礼台上的沈兰芝身上,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取水,滴血认亲。“
下人不敢耽搁,飞快端来一碗清水。
银针刺破老侯爷指尖,一滴血珠坠入水中。紧接着顾小芽滴血入碗,两抹血色缓缓纠缠相融,密不可分。
满堂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声。柳氏身子一软,踉跄后退,眼泪再也绷不住,簌簌滚落。
所有目光,齐刷刷钉在沈兰芝身上。探究、怜悯、嘲讽、看热闹,各色视线交织,几乎要将她穿透。
“你也来。“
老侯爷这一句,彻底碾碎了十五年的父女情分。
沈兰芝轻轻地抬眼,很奇怪。她没有慌,没有怨,甚至没有半分诧异,仿佛这场崩塌,她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。
明明她该不知所措的,可是,没有。
她沉默着站起身,任由银针刺破指尖,一滴血珠轻落碗中。
两色血水,泾渭分明,半点不相沾染。
十五年侯府嫡女,十五年父母温存,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错位的笑话。
沈兰芝静静看着碗中隔绝的血色,良久,轻声开口,语调淡得像一潭静水:“侯爷,夫人,我是不是该走了?“
她不哭不闹,不求不辩。这份通透的冷静,反倒让满堂宾客暗自心生敬佩。
柳氏急火攻心,眼前一黑,直直晕厥过去。
丫鬟仆妇慌忙围上前搀扶,原本庄重的及笄大礼,瞬间乱作一团。
老侯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只剩冰冷的决断:“先关去柴房,开宗祠,请族老,一切明日再议。“
沈兰芝点了点头,一如从小到大的每次看见沈知瑶和二婶撒娇亲昵,那种母女般的温情,而她,从来感受不到那份温情,不过她不在乎了,在看到柳氏的失态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在乎了。原来不是一家人,所以终将不进一家门啊。
沈兰芝又摇摇头,反而觉得好笑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顾小芽怯怯抬眼,眼底满充满了愧疚无措,嘴唇轻动,但终究没敢说出一个字。
沈兰芝没看她,步履从容,从她身旁径直走过。
这堆金砌银的侯府啊,凉薄的在得知自己是农妇血脉,冷冰冰的就要把自己关入柴房。
顾小芽想要回归她的嫡女身份,她不会生气,也不会拦着,更不会打压。
总有一天,她会真正明白,她以为的,看重血脉亲情的,给了她嫡女名分,金尊玉贵生活的一家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人?
柴房阴暗潮湿,堆满枯柴杂物,尘土混着经年不散的霉味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她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,双膝抵着胸口,将脸轻轻埋入膝间。
十五年繁华泡影一朝破碎,心里不是没有酸涩的,但酸涩归酸涩,她也不会去乞求留下来,嬷嬷说的,当有一份傲骨,无论何时何地,脊背骨不能弯。
夜色渐深,侯府灯火次第熄灭,四下死寂沉沉。
不知等了多久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避开巡夜的下人,停在柴房门外。门缝被悄悄推开一线,一只手递进来一个粗布小包,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薄纸。
“兰芝。“
温润低沉的嗓音,是侯府大公子沈明远。
这侯府,唯有他,给过她十几年真心暖意。
沈兰芝伸手接过,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工整四字:好好活下去。
银两余温未散,字迹铁划银钩,藏着这深宅里唯一敢流露的善意。
她指尖摩挲着手腕温热的乌木手串,心底翻涌的酸涩慢慢平复。
是啊,要好好活。不仅要活,还要活得体面,活得坦荡,活得不输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