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晨雾就一层一层笼罩着忠勇侯府。
这偌大宅院还未醒透,但祠堂的木门却早一步敞开,冷肃的香火气顺着风往外漫。
堂内烛火摇曳,光和影折射在青石板地上,最是冷得厉害的时候。
昨日满堂宾客的热闹仿佛还在耳畔,一夜过后,只剩冷冰冰的清算。
沈兰芝跪在最下方的地砖上。衣服已经换了一身素色旧衣,没有簪饰,没有华服,脊背骨却依旧如昨日一样挺得笔直。
她不卑不亢,也没有半点乞怜,只静静等着这一家人给她最后的定论。
主位上的老侯爷一脸倦怠,眼底是熬了整夜的沉寒,瞧她的眼神,是那种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的眼神。
柳氏坐在一旁,眼眶红肿,面色惨白,视线钉在地面,眸子自始至终不敢落在沈兰芝身上。她不是没有一点愧,只是不敢面对自己这十五年的薄情。
二夫人立在侧边,嘴角都快压不住心底的一丝轻快了。压在自己女儿头上的钉子终于要拔走,她心里只剩舒坦,连眉眼间都充满了喜色,怪只怪沈兰芝太优秀,阖府上下姐妹都被她给比了下去。
角落里,顾小芽穿着一身崭新锦裙。料子是上等的云纹缎,只是她常年穿粗布衣裳,骤然换上华贵衣裙,浑身都透着拘谨。
她双手绞着帕子,眼神有几分激动,还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,偏偏头垂得极低,外人看上去只看到她一副怯懦无辜、受宠若惊的模样,安静等着属于自己的嫡女名分。
老侯爷缓缓开口,声音既干涩又冷硬,没有半分波澜,一字一句,字字落在冰面上。
“十五年前庄中慌乱,两女错换,乃是府中过失。今真相大白,沈兰芝本是农户之女,与侯府血脉无缘。今日起,斩断一切纠葛,从此两不相干。“
短短几句话,轻飘飘抹去她十五年的光阴。
十五年晨昏定省,十五年父女母女相称,十五年养在侯府的朝夕,到最后,只落得一句“两不相干“。
二夫人立刻接话,语气端着假意的宽和,实则句句赶人。
“侯爷处置公允。小芽在乡下吃了十五年苦,本该早早回归本位。如今归宗认祖,这嫡女的位置,自然该是她的,再也容不得旁人占着。“
话里话外,都在敲定她出局的结局。
柳氏沉默许久,喉头滚了又滚,终是哑着嗓子吐出一句:“取五十两,送她出城。“
五十两。
沈兰芝心里轻轻嗤了一声。
侯府嫡小姐十五年的养育之恩,最后折价五十两银子。她抬起眼,看了柳氏一眼。
柳氏避开她的目光,端起茶杯喝茶,手却在微微发抖,茶水晃出杯沿都没察觉。
“好。“
沈兰芝只说了一个字。
没有哭闹,没有质问,没有求情。就像昨日在及笄礼上一样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二夫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好打发,随即又笑了:“兰芝姑娘倒是懂事。那你收拾收拾东西,这就走吧。“
沈兰芝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微澜院,侯府里最好的院子之一。不记得是她第几次拿到京城才女佳人帖时侯爷赐给她的。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,从蹒跚学步的幼女,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。院里的一草一木,她都熟得不能再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