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渡从北境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腊月。
他走了二十天。回来的时候黑了,瘦了,颧骨更高了,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。
"陈虎的营地找到了。"裴渡坐在折冲堂里,喝着热茶——他路上大概没喝过一口热的,"在独石口北面三十里,一个山谷里。营地不大,能容纳一千人。目前有八百人左右。装备齐全——刀、甲、弓弩,都是恒通号的货。"
"恒通号的军械是怎么运到北境的?"
"走商路。恒通号是京城的大商号,平时就往北境运送军需物资。陈虎的私兵装备夹在正常军需里一起运,数量分散在几十批货里,不容易被发现。"
"证据拿到了?"
"拿到了。"裴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"营地的值班记录、物资清单、人员花名册。本王的人夜里摸进去拍的。花名册上有八百三十七个名字,都是陈虎从关外招的流民和逃兵。"
"这些能定陈虎的罪吗?"
"能定陈虎的罪。但定不了萧崇的罪。"裴渡把油布包放在桌上,"陈虎是萧崇的人,大家都知道。但大家都知道不是证据。陈虎不会承认是萧崇让他招私兵的——跟方义山一样,他只会说是自己的主意。"
"那就需要更多的线。"谢令仪把四条线的进度表铺开,"王爷,你看——漕运断了,方义山认罪。盐运在查,周道如的证据快成型了。崇文堂的资金流水在梳理。军中陈虎的私兵营地找到了。四条线都有了进展,但每一条都断在萧崇这一环。"
"方义山说是萧崇指示的。陈虎的私兵装备来自恒通号——恒通号跟崇文堂有资金往来。周道如截留的盐引卖给了丰和号——丰和号是崇文堂的分号。四条线全部指向崇文堂。"
"崇文堂是萧崇的钱袋子中枢。"裴渡看着进度表,"所有贪腐所得的钱,最终都通过崇文堂流转。如果能拿到崇文堂的账——"
"就能把四条线串起来,形成完整的证据链。"
"崇文堂的账房先生——柳安。他不会开口。"
"不需要他开口。"谢令仪说,"我查过崇文堂的工商登记。崇文堂在户部备过案,备案信息里有每年的营业额申报。崇文堂申报的年营业额是三万两——但根据丰和号、恒通号的交易量推算,崇文堂实际经手的资金至少十五万两。三万和十五万之间的差额,就是崇文堂帮萧崇洗钱的规模。"
"用工商备案数据反推。"裴渡点了点头,"聪明。"
"但还不够。"谢令仪说,"我需要第五条线——后宫。"
"后宫?"
"萧崇的妹妹柳蕴,是先帝的太妃。她住在后宫里。如果萧崇有谋反的计划,后宫一定有配合——比如监视皇帝的起居、控制后宫的出入、甚至……"
"甚至什么?"
谢令仪犹豫了一下。
"甚至先帝的死。"
裴渡的手指停了。
先帝。裴渡的兄长。八年前驾崩,官方说法是"病逝"。
"你觉得先帝的死有问题?"
"我不确定。但我母亲死前留下的账册里,有一条记录——清和堂月银三百两。清和堂是崇文堂的关联商号。我母亲记了这条,说明清和堂跟侯府有关联。而柳氏——她的本家姓柳,跟柳安、柳蕴同族。如果柳氏是我母亲身边的人,同时又跟柳蕴有联络——"
"你怀疑你母亲的死跟柳蕴有关?"
"我怀疑。但还没有证据。"
裴渡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"令仪。"他的声音很低,"本王的兄长——先帝——驾崩前三天,柳蕴去看过他。"
谢令仪抬起头。
"本王一直觉得那三天有蹊跷。但那时候本王才十五岁,什么也查不了。后来本王查过太医院的脉案——脉案上写的是风寒入肺,药石无灵。但太医院的药方里,有一味药不对。"
"什么药?"
"附子。"
附子。跟永宁伯世子被下的毒一模一样。
谢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