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过了。五月过了。夏天来了。
桂花树活了下来。嫩绿的叶子转成了深绿,枝条粗了一圈,在夏天的日头里长得很好。裴渡隔三差五去看它,有时蹲下去,用手把树根边上的土拨松,拨完拍两下手,也不说话。
谢令仪问他:"今年能开花吗?"
"新种的树,头一年不一定开。"
"那什么时候开?"
"明年。最迟后年。"
"太慢了。"
"好东西都慢。"
谢令仪没有接话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那棵树。有些话她听懂了,但她不说破——她这半年学会的,就是把听懂的话放在心里,不急着入账。
夏去秋来。账一本一本过,日子一天一天走。
一天夜里,她独自坐在灯下,把几件事在纸上排开。
萧崇倒了。侯府的债清了。母亲的仇报了。户部的审计在推进。令婉在学查账。外祖母在江南安好。
她来王府一年半了。从灵堂上的蒲团,到户部的案桌;从亡母那本账册,到三品诰命的封号。
该做的都做了。
她把这一栏划掉,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空的。
令仪握着笔,坐了很久。从前她翻开新的一页,总是知道第一行该写什么。这一回,她不知道。
有一件事,她还没有想清楚。
她和裴渡之间,算什么?
是幕僚与王爷?好像不是,至少四下里不是,也不是臣与君。可要说别的什么,又没有一个词能把它圈住——像一笔怎么也归不了类的账,数目对得上,科目填不上。
裴渡从来没有说过什么。她也从来没有问过。
但有些东西不必说:桂花糕、鱼盘、拨头发、种树、那个拥抱、脸上轻轻的一碰。
她知道。他也知道。
谁都没有开口。
直到冬天。
十一月初八。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。
谢令仪在听竹苑看账。青禾端了晚饭进来,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。
"小姐,您不饿?"
"不饿。"
"您中午也没怎么吃——"
"青禾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