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过后半个月,梨花开至最盛。
整棵老树像一夜间泼了满身白绸,风过时花瓣簌簌落,把青石茶桌和廊下的药匾都覆了一层薄雪似的白。空气里草木的清苦气被冲淡许多,只剩下一股甜而冷的香。
纪与归仍旧每天卯时起身。
今日他将白术、苍术、黄精分门别类摊开,他刻意把药匾挪到了廊下最深处,离那棵梨树远了两步。
阿昭来得比往年密了些。
有时隔七日,有时隔五日,她不再每次都带吃食,有一回只空手推门,在铜铃响过之后站在院中,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树的花,忽然笑道:
“先生,你这树今年开得格外狠。是不是知道有人爱看,特地多开了几枝?”
纪与归正用竹签翻动晒盘里的药材,闻言连头都没抬:
“花开自有时节,与人无关。”
阿昭也不恼,熟门熟路地走到茶桌旁坐下,她往粗陶杯里斟了一杯温茶,是他清晨煮的第一壶。
她捧着杯子吹了吹,眼神却悄悄往他那边飘。
这半个月,她隐约觉得先生比去年更冷了。
话少得近乎吝啬,眼神也很少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息,往日即便不搭腔,至少会把药刀放慢一点,或在她走时送到篱笆门口。如今他常常头也不回,任由铜铃在她身后自己摇晃。
阿昭把茶杯放回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。
她没打算问,她向来知道,有些人的冷,不是用来赶人的,而是用来护住自己的,再问下去,只会把那层薄薄的壳问裂。
五月将近,山里的暑气提前探了头。
某日午后,阿昭推门进来时,额上已有薄汗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细麻短打,袖口挽到肘弯,左手腕上那道暗紫疤痕被日光映得格外分明,她毫不在意,径直走到井台打水洗脸,水珠顺着下颌线条往下淌,落进衣领。
纪与归在药房里听见水声,停了片刻,才端着刚煎好的一碗解暑汤走出来。
“喝。”他把碗放在石桌上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今日阳气重,你脉象浮数。”
阿昭擦干脸,看着那碗淡绿色的汤,眨眼:
“先生今日怎么关心起我的脉象了?往日都是我自己喊热,你才懒得搭理。”
纪与归已经转过身去整理竹筛,背影笔直:
“医者本分。”
阿昭端起碗,小口喝着,忽然低声道:
“先生最近……是不是在生我的气?”
廊下静了一瞬。
竹筛里的药材被他拨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掩盖什么。
半晌,纪与归才开口,语调依旧淡:
“没有。山里人,不惯与人多话。”
阿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,最终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把空碗轻轻放下。
她没有再追问。
临走前,她在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,伸手接住一片正在坠落的花瓣,花瓣在她掌心很快蔫了,她却把它小心地夹进自己随身的薄册里。
铜铃在她推门时响了一声。
纪与归直到铃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筛。
他走到茶桌前,看见粗陶杯里还剩小半杯未尽的茶,他盯着那茶杯看了三息,最终伸手把杯子收走,清洗干净,重新放回原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