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他照常在井边打水。
木桶刚提出水面,铜铃忽然响了一声,清清楚楚地落进风里。
桶沿一晃,井水荡出来,溅湿了他半边袖口。
竹篱门被推开,阿昭站在门口。
她今日穿一身清爽利落的玄色骑装,窄袖束得干净,乌黑的发丝只在脑后随意挽了个松髻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手里提着两坛封泥完好的酒,酒坛外壁还带着一路颠簸沾上的细尘。
她就像踏进自家后园一般自然,笑意盈盈地立在院中。
“办完事路过山脚,”她歪了歪头,看着廊下的男子,眼神里全是笑意,“突然想起先生这里有最好的冷泉水,配这桃花醉最是绝妙,先生不请我坐坐?”
纪与归没有立刻答话,
他看着她,看着那身玄色,看着她腕间若隐若现的暗紫疤痕。
井水还在往下滴。
半晌,他才把木桶放下,声音比雨后的空气还要平:
“桃花醉性热,不适合这个时节。”
阿昭已经自己走进来,把两坛酒往石桌上一放,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,随后拉开石凳坐下,撑着下巴看他:
“那就当我路过,借先生的泉水醒一醒酒气,总可以吧?”
纪与归看着那两坛酒,又看了看空了三个多月的茶桌。
他没有再赶人,转身进了内室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两只干净的粗瓷杯,还有一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泉
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,自己却没有坐下。
阿昭拍开酒坛上的封泥,酒香很快漫出来。她给自己倒了半杯,又顺手往他面前那只杯子里添了一点,酒液落下时只浅浅覆过杯底。
抬眼:
“先生不喝?”
“不喝。”
“那就看着我喝。”她把杯子轻轻碰了碰他面前的那只杯子,笑意里带着一点刚好的随意,“我这次来,不讨茶,不讨药,只讨一口泉水。喝完就走。”
纪与归站在原处,衣袖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阿昭将冷泉水兑进酒杯,酒气被泉水冲淡了些,仍旧有桃花的甜香。
纪与归站在桌边,他看着她,三个月不见,她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,还是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,还是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笑一声的模样。
可又像变了许多,她瘦了些,眉眼间少了从前那种肆意张扬的少年气,多了一点沉沉压在眼底的疲惫。
然后在她她仰头饮酒的时候,偏开了视线。
她连饮了三杯。
第一杯她喝得慢,第二杯开始加快,到第三杯见底时,耳尖已经隐隐透出一点薄红。她把空杯放下,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,又给自己续上第四杯,忽然认真地看着他。
"先生瘦了。"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他缠着布条的左手在袖中跳痛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