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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8 章(第1页)

夜越发深了。

阿砚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,烧退了大半。

纪与归在窗前的桌案坐下,手边放着一杯温水,膝上摊着本医书。

阿昭缩在矮凳上,下巴搭在阿砚的床沿旁。她看着阿砚沉睡的侧脸,眼神渐渐沉了下去,方才吃面时的那点温度,重新被冰冷沉重的情绪覆盖。

“你去睡。他今夜不会醒了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守着他。”

纪与归没再说话,他起身去了外室,没过一会儿端了一只小炭炉进来,搁在床头地上,又取了铜壶添了水,架在炉上慢慢煮。银霜炭烧得很静,无烟无味,屋里的寒意被一层一层剥走了,阿昭抬眼去看纪与归的侧脸。他正蹲着摆弄炭炉的通风口,指尖捻着一根细铁签拨了拨炭灰,烛火把他的眉骨照出很深的阴影。他拨完站起身,回到窗边的椅上坐下,膝上摊开医书。

“先生。”她低声开口。

纪与归没有抬头,手里的书页纹丝不动:“说。”

阿昭的手指沿着阿砚冰凉的手背划过,声音很轻:

“今夜城外动了重弩。阿砚原本能走……他是为了把我按在墙内,硬吃了那一箭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很深的痛苦,语气沉了下去。

“他从小就跟着我,八岁那年后山遇着野狼,他就那么点大,连刀都拿不稳,生生扑上去把狼死死按住……最后狼跑了,他半边肩膀被撕得血肉模糊,醒来第一句话,却问我是不是吓着了。”

阿昭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,指尖还残留着阿砚的血,干成了暗褐色的痂,卡在指甲缝里,她一路没顾上洗。

“十几岁的时候我带他偷溜出去,那刀横劈过来,他还是挡在我身前,等我们被带回去,他自己身上的伤都还在渗血,第一件事还是替我挡家里的罚”

她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压着沉甸甸的罪恶感。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手指却始终没有停,沿着阿砚的指骨一寸寸摸过去

“他从小就是这样,大了还是这样,看见箭过来了想也不想就往上扑,跟身上没长肉似的。”阿昭说“这些年来每一次刀子落下来,他都是这么挡在我身前。

“先生,我这条命,是拿他们这些人的骨血砸出来的。”

她一直低着头,连呼吸都收得浅,眼眶却红得吓人。一滴泪从睫毛尖上坠下,砸在阿砚的指节上,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她的鼻息压得很轻,像怕惊动榻上的人。

屋里一时间很静,只有炭火微弱的响。

纪与归见过她的玩笑赖皮,见过她上药时咬破下唇的倔强,却从未见过她这副失了神采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溃散的模样。

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碎在他眼前,连拼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纪与归收了书起身走过来,他在阿昭面前蹲下身,托过了她那只沾了血的手。

他将干帕子浸了温水,耐心地,一点点替她擦拭着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。

他低着头,半跪在她面前,衣袖垂在腕侧,眼睫下一片安静的阴影,动作专注平稳。

“他们是自己选了这条路。”纪与归的指腹偶尔抵住她的指尖,将血迹一点点带出来

“你可以心疼,可以记着,可以往后用一辈子去护住他们想护的东西,唯独不必拿他们替你挡下的每一刀,来判自己的罪。”

纪与归扭头看向塌上的人:“他若知道你这样想,他会高兴吗?”

她怔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
纪与归抬起眼,看向阿昭。

他看了她片刻,才道:“那是他的选择,也是他想守住的人。”

纪与归指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,他擦得很细致,一丝血腥都没给她留下

阿昭呆呆地看着自己恢复了洁净的手指,又是一阵酸涩。

普天之下所有人,要么畏惧她手里的权,要么算计她身后的势,要么捧着她的姓氏与身份,唯独纪与归,一眼看穿了她身披皇权不得不背负的罪业,与内心保留的赤子之心。

他不劝她忘记,也不替她把这份痛苦说成不值一提,只帮她把手上的血擦干净,告诉她,她也是个需要被当作“阿昭”本身,在这浊世里好好喘一口气的人。

阿昭一直以来都知道,先生待人与世间万事,向来都留着一线距离,那些可能生出牵绊的靠近,他总能不动声色地避开。

只是今晚,他明知道靠近会意味着什么,可他还是没有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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