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姑姑听见云梨问旧事时,手里的钥匙串响了一声。那声音极轻,却像落在尘封多年的门闩上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廊下晒药的竹匾往里挪了挪。雨后初晴,药草的苦香与潮木气混在一起,叫人想起病榻边长年不散的阴影。
“少夫人,旧库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云梨站在阶下,袖中藏着昨夜被炭灰熏黑的银簪。她没有退:“我母亲的东西在沈家。若我不问,谁替她问?”
白姑姑抬眼看她,眼角皱纹深得像旧纸折痕。
“问出来,未必是你受得住的。”
“受不住,也比一辈子被人拿旧债压着强。”云梨把话说得很慢,“姑姑若真怜我,就让我自己看一眼。”
白姑姑沉默许久,终于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枚小铜钥匙。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红线,红线早被汗渍磨黑。她没有交到云梨手里,只转身往后院走。
旧库房在沈宅最北角,窗纸破了两处,风一吹,尘灰便从木格缝里细细落下。门开时,一股霉旧气扑出来,云梨咳了两声,却没有掩鼻。她看见一排排箱笼,贴着陈年的封条,有些字迹已被水汽洇成暗团。
白姑姑指向最里边一只小樟木箱:“当年林娘子寄放过几件针线物。夫人吩咐封存,我只能让你看,不许带走。”
云梨走过去,指尖按在箱盖上。樟木有裂纹,像一道闭合不上的旧伤。她打开时,里面只有几匹褪色绢布、半包旧丝线、一只没有上锁的小匣。匣中放着一方梨花绣帕。
她一眼认出母亲的针脚。梨花瓣边缘总有一点微微挑起的回锋,像风吹时刚要落下。幼时母亲教她绣花,说花落也有去处,不必怕。
云梨把绣帕捧出来,帕角却硬得异样。她翻到背面,见一层里布被细针缝死,针脚密得不似寻常收边。
白姑姑脸色一变:“别拆。”
云梨抬头:“为何不能拆?”
“那是亡人的东西。”
“亡人的东西也该有话。”
她从发间取下梨花银簪,用簪尖挑开一处旧线。线脆,轻轻一拨便断。里布翻开时,一抹暗褐色映进眼底。
不是绣线,是干涸多年的血。
血迹已经发黑,却仍能辨出几个歪斜的字:顾氏,夜药,换盏。
云梨的呼吸顿住。她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,指尖凉得像摸到井水。顾氏,是沈夫人顾绣仪的顾。夜药,换盏,连在一起,便不只是旧怨,而是一桩能要人性命的事。
白姑姑一把按住绣帕,声音发颤:“你不该看见。”
云梨没有松手:“这是我母亲写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姑姑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白姑姑避开她的目光,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浮起。
云梨忽然明白,沈宅里许多人不是不知道,只是把知道藏成了规矩,把规矩说成了为她好。
她把绣帕重新摊平,用干净帕子隔住血字,小心折好:“我要拿给沈砚初看。”
白姑姑急道:“少爷身子才好些,你拿这个去,是往他心口插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