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小院是陆怀舟替云梨寻的,院门外有一株斜生的梨树,树根半露在潮湿土里。夜潮来时,水声拍着石阶,落花被卷到门槛边,又被她用扫帚轻轻扫回树下。
她不愿把花扫进江里,像不愿把自己也随水漂走。
放妻书被她压在旧匣底下。每日清晨,她先去巷口买米,再回院煎药,替附近一个咳病婆婆换药钱。沈家的日子骤然远了,可每当药香升起,她还是会想起西院那只冷掉的药盏。
陆怀舟常来送药案。他没有再逼她走,只把师父遗物一件件摊在桌上:旧药方、诊金簿、半页病案。云梨逐项抄录,标出年月、人名、见证。她感谢他,却也把院门开着,不让任何暧昧替证据遮风。
第三日傍晚,白姑姑托小乞儿送来一只小木盒,说是从旧库房偏门夹缝里找到的。盒里没有信,只有一枚生锈小铜片。铜片形状奇怪,像某种匣锁的暗扣。云梨看见它,立刻取出母亲旧匣。
旧匣是林晚照留下的,外头嵌着梨枝纹,云梨从小摸到大,只知道里头放绣帕和几缕旧线。她把铜片贴到匣底,竟听见极轻一声机括响。底板弹开半寸,露出一层薄薄夹层。
那一刻,她屏住呼吸。不是因为怕,而是怕自己手重,弄坏母亲藏了多年的最后一条路。她点亮灯,把匣子放在干净白布上,用银簪尖挑起夹层。里头躺着一封信,纸色泛黄,封口却用顾氏私印压过。
顾氏。沈夫人顾绣仪。云梨的指尖停在印上,许久才拆。信中笔迹端秀,开头称林晚照为“晚照妹”,语气亲近得不像仇家。
沈夫人写自己产后惊悸,沈家内外有人借药账做局,请林晚照暂代签名周转,待风头过后必还她清白。
云梨读到这里,胸口像被江风灌满。原来母亲不只是被沈家利用,曾也被沈夫人以姐妹情分相求。信尾却忽然急转,顾绣仪说若她有不测,请林晚照千万保护孩子,并把一封真正账信交给白姑姑。
孩子。信上没有写是谁的孩子。云梨把半枚玉扣放到信旁,梨枝纹与信纸暗纹相映。她忽然想起谢婉清那句“你不是谢家女儿”,想起陆怀舟压了多年的线索,也想起沈夫人看她时复杂的眼神。
她没有让猜测把自己拖走。她把信重新摊平,逐字誊写两份,一份藏回夹层,一份封好准备带去沈家。她又取出放妻书,放在灯下看。纸上每一句都像为她着想,却没有一句问过她愿不愿。
夜里起风,梨花打在窗纸上。陆怀舟来送一盏热粥,见她桌上铺满信纸,便知夹层已开。他轻声问她下一步。云梨把顾氏亲笔信推给他看,只遮住涉及身世的半行。
“我要回沈家。”她说。陆怀舟手一顿,粥面晃出细纹。他没有劝,只问她是否为沈砚初。云梨摇头,又在片刻后承认:“也为他,但不只为他。我母亲不能永远背着脏名,我也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给的路里。”
陆怀舟低下眼,过了很久才说,他可以作证药方来源,也可以陪她去。云梨谢过,却请他把师父病案先送到城中公证的老先生处签封。她要的不是有人陪她壮胆,而是让证据离开她一个人的袖口。
这一安排让陆怀舟沉默良久,最后点头。他把怀表摘下放在桌上,说若明日午时他未回,便说明有人拦截病案,表盖里还有师父旧印,可作另一重凭证。云梨没有推辞,郑重收下。
深夜,云梨独自坐到梨树下。她把母亲的匣子抱在怀里,听江潮一下一下推岸。她仍会想沈砚初,想他隔门不见的冷,也想他替她安排私产的笨拙。可这份想念不再决定她往哪里走。
小院第一夜并不安稳。更夫敲过三更,有人在院墙外停了片刻,鞋底刮过青苔。云梨吹灭灯,没有喊怕,只把旧匣抱到怀里,等脚步远去后,在门后撒下一层细灰。
次日灰上果然有半枚鞋印,纹路与沈家东院小厮常穿的快靴相似。她请隔壁婆婆作见证,又把鞋印拓在纸上。江边小院不是逃避的空地,而成了她查证沈家伸手的另一处现场。
发现夹层后,云梨没有急着把信带出门。她先用薄纸描下顾氏私印,再把原信放在油纸中防潮。母亲用十几年藏住的东西,不能毁在她一时激动里。
江边小院墙低,夜里能听见船夫说梦话。云梨初时睡不稳,便把每一份证据包成不同颜色:蓝布包药案,白布包亲笔信,灰布包账页疑点。她把它们藏在不同位置,学会不把所有希望放进同一只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