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砚初跪在梨花下(第1页)

族老离去后,沈宅像被一场大雨洗空。沈砚庭被暂押在东院,账册封存,沈夫人闭门不出。云梨没有住回西院,她仍住在客房,把母亲清白的族记录抄本压在枕下。那纸很轻,却比沈家任何首饰都重。

沈砚初来时,已近黄昏。梨树下落花被雨打成薄泥,他撑着病体走得很慢。云梨站在廊上,看见他停在树前,忽然屈膝跪下。

她心口一震,却没有立刻上前扶。他这一跪若只是求她心软,便仍是把自己的悔意压到她身上。她握住门框,声音平稳:“沈砚初,起来说话。”

砚初没有起。他把放妻书、原票和一份分产文书放在身前。风掀起纸角,他用手按住,掌背青筋清晰。“我跪的不是要你原谅。”他说,“是向林晚照,向你,赔我迟来的信。”

云梨走下台阶,停在离他三步外。她想起那些被怀疑的日子,想起搬出西院的夜,想起隔门无人应答。若说不疼,便是假话;若一跪便算了,也是假话。

“你曾把你母亲的死压到我母亲身上。”她说,“后来你查了,也护了,可你写放妻书时仍替我决定。你把伤害说成保护,把不问说成放手。这样的错,不是一句赔礼能清。”

砚初低头,雨后寒气逼得他咳起来。他没有辩解,只把分产文书推前半寸。“我已向族中请愿,放弃沈家继承权。西院私产、我名下两处铺子,皆不作赔情,只作还你这些年被沈家扣住的路费。

你若要走,没人能拦;你若要留下查身世,也不必以我妻子的名义。”

云梨怔住。她以为他会求她回头,或解释茶棚误会,却没想到他先交出能困住她的东西。她蹲下拿起文书,逐页看过。不是空话,有族老签押,也有铺契编号。

“继承权不是小事。”她说。砚初抬眼,眼底有疲惫,也有从未有过的清明。“若这位置要靠你母亲的脏名、靠沈夫人的隐瞒、靠我误你一生来稳住,我坐上去也只会继续害人。”

陆怀舟正是在此时入院。他本来送周老先生的新证词来,见到砚初跪在花下,脚步停住。云梨回头看他,目光坦然,没有躲避。

陆怀舟走近,把证词交给她,又看向砚初。“我曾想带她离开,因为我以为沈家只会吞人。”他说,“今日我作证,不为成全你们,只为成全她的选择。她若走,我护送;她若留,我也把药案交给她。”

这话让砚初闭了闭眼。他向陆怀舟低声道谢,又说自己没有资格争。陆怀舟苦笑,说资格不由男人让来让去,云梨会自己判。

云梨听着两人说话,忽然觉得压在胸口许久的雾散了一角。过去她总被推到选择之外:替嫁由谢家定,旧债由沈家定,去留由砚初和陆怀舟替她想。如今他们终于都退开半步,把路交回她脚下。

她把放妻书拿起,当着两人的面撕成两半。砚初脸色一白,以为她连最后关系也不愿留。云梨却把碎纸收进袖里:“这纸写得太轻,不能算我的自由。我的自由不靠你放,也不靠谁带走。”

她转向陆怀舟,郑重行礼:“怀舟哥哥,谢谢你给我退路。但我眼下不走。母亲身世、我的来处、沈家旧债,都还没有清完。”陆怀舟眼里的光暗了一瞬,却仍点头。

她又看向砚初:“你若真要赔,不要跪在这里耗病。去把沈家能公开的账公开,把不能见光的人带到光下。至于我们之间,等我不再是替嫁人,等你不再拿保护替我作主,再说。”

砚初终于撑着树干站起。梨花泥沾在他膝上,他没有拂去,只把分产文书交给白姑姑,请她替云梨保管。那动作笨拙,却实在。

云梨请白姑姑把分产文书暂时收起,而非立刻接受。她说钱财若是赔罪,需等母亲旧债清算后再入账;若是路费,也须写明无婚约附带。砚初点头,重新在文书旁补下这一句。

陆怀舟把周先生的新证词放到桌上,又单独交给云梨一张北地医馆地址。他说成全不是消失,若她日后需证人,他仍会来。云梨收下地址,知道这份情意终于没有再把她推向亏欠。

夜里砚初发热,白姑姑要请云梨去看。云梨让人送药,却没有过去守床。她不是冷心,而是要让他明白,弥补不能靠病痛换取照料。他若要同行,先把自己照顾到能站在明处。

砚初跪下时,沈宅下人都远远看着。云梨没有让他们退开,她要沈家看见赔罪不是私房里哄一哄便过去的事。曾经她被满宅议论偷账,如今他也该在同一座宅子里承担自己的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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