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擦痕”画廊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周北游到的时候,林深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还是那副金丝眼镜,白色衬衫扎进深灰色的西裤里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“早。”林深看了眼手表,“您迟到了十一分钟。”
“艺术家没有时间观念。”周北游掏出钥匙开门,回头看了她一眼,漫不经心地问,“你几点来的?”
“约定时间是九点。我八点四十到的。”
“所以你等了我半个多小时?”
“三十一分钟。”林深跟着他走进画廊,“正好可以用来观察这条街的早晨通勤模式。数据很有价值。”
周北游回头看了她一眼,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。
画廊不大,分上下两层。一楼是展厅,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,角落里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画框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
“随便坐。”周北游把钥匙扔在桌上,走到吧台后面,“喝什么?咖啡?茶?还是——”
“白开水就行。”林深已经打开了帆布包,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,“另外,根据研究伦理规范,访谈开始前需要您签署这份知情同意书。”
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。
周北游端着两杯水走过来,拿起信封掂了掂:“这么正式?”
“学术研究必须严谨。”林深接过水杯,没有喝,放在一边,“里面有研究目的、方法、时长、隐私保护条款,以及您随时可以退出研究的权利说明。建议您仔细阅读。”
周北游抽出那沓纸,扫了一眼。
密密麻麻的小字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研究目的、研究方法、数据使用范围、保密协议、退出机制——甚至连“研究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心理不适”都做了说明,还附了一个心理咨询机构的推荐名单。
“你准备得真周全。”他把文件放下,靠在椅背上,“三个月,每周至少两次深度访谈,外加不定期的行为观察。林博士,你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”林深从包里拿出那支特制的录音笔,放在桌上,“恋爱不会签知情同意书。”
周北游看着那支录音笔,银白色的机身,比普通的小巧一些,上面贴着一个标签:研究专用。
“这玩意儿一直开着?”
“访谈期间会开。平时不会。”林深说,“我承诺,所有录音仅用于学术分析,不会外传。成稿会经过您的审阅和脱敏处理。”
“听起来我没什么损失。”周北游笑了,拿起桌上的签字笔,“那我要是不配合呢?”
“协议里有违约条款。”林深翻到第四页,指了指其中一行,“无正当理由连续三次缺席访谈,研究自动终止。同时您需要支付已产生的数据分析费用。”
周北游挑眉:“还有罚款?”
“学术资源有限,不能浪费。”林深的语气没有起伏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林深,”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,“你是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他低下头,在协议最后一页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,然后推回去:“行,我陪你玩。”
“这不是玩。”林深接过协议,仔细检查了签名,收进文件夹,“这是严肃的学术研究。”
“对我来说就是玩。”周北游站起来,走到窗边,逆光站着,“三个月,你想研究我,我也想看看你能研究出什么。互不亏欠。”
林深抬头看着他,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他逆光站着,表情看不太清,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很明显。
“对了,”周北游忽然转身,“你上次说我那个飞天的飘带画歪了0。5厘米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回去量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,“确实歪了。”
照片上是他赤裸的上半身,那幅飞天刚好画到一半。林深注意到他胸口有一块洗淡的旧纹身,被敦煌的图案覆盖了。
“所以呢?”林深没有接手机,只是看了一眼。
“所以我想问你,”周北游收回手机,弯下腰,双手撑在她面前的桌子上,凑近了,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我那天的衬衫领口可没开那么大。”
距离突然拉近,林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松木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她没有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