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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(第1页)

开学那天沈念醒得比闹钟还早。

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,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六点四十三分。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七分钟。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让自己再睡一会儿,但心跳一直维持着某种比平常快的节奏。她躺了大概十分钟,最后放弃了回笼觉的打算,坐起来开始穿衣服。

出门的时候她妈妈在客厅里喊了一声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沈念头也没回:“开学第一天。”她妈妈在沙发上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但意味深长。沈念没管,把鞋带系好推门出去了。

七点十五分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念远远就看见他了。他站在校门旁边那棵梧桐树底下,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,书包挂在左肩上。他手里照例拎着两杯热饮,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。沈念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奶茶,三分糖,芋泥。她抬头看他:“你几点到的?”他说:“七点。”她愣了:“约的七点半你七点就到了?”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:“习惯了。”

沈念没有拆穿他。但她心里知道,从寒假第一天开始,他每一次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。有时候是二十分钟,有时候是半个小时。他从来没有说过“我想早点见到你”之类的话,他只是每次都提前到,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,等到她出现的时候装作刚好走到。

他们并肩走进校门。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,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但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。可能是因为寒假的那二十多天把某种东西垫厚了,加温了,捂熟了。她走在他旁边,距离和寒假时一样隔着一掌宽。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里面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。沈念的视线扫过操场——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树底下已经站了几个早到的同学在聊天。她忽然觉得这个校园变小了。以前她觉得从校门到教室这段路挺长的,现在走起来好像没几步就到头了。

教室在三楼。上楼梯的时候沈念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,后颈那颗小痣露出来了。她转回去继续走,嘴角压了一下。

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。有人在补作业,有人在吃早饭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。沈念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自己以前的座位看了一眼——那张桌子在靠窗最后一排,现在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,正低头翻英语书。她移开视线,往自己的新座位走去。她的新座位在第三排靠走廊那一列,周同学还没有来,椅子空着。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,拿出课本摆在桌面上。

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。陆屿坐进了他的新座位——靠窗那一列第三排。和她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两排桌子的距离。沈念低头翻开英语课本,假装开始早读,但她的余光越过课本上方扫了一眼——他坐在那里,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书包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,正低头翻着数学书。他的姿态和以前在她前面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,肩膀微耸,翻页的动作轻而匀速。

早自习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的人到齐了。班主任走进来站在讲台上宣布了几件事,无非是收作业、交回执、新学期纪律什么的。沈念的耳朵听着,手翻着书,目光却时不时越过课本的顶端看向斜前方——他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和周围那些还在赶作业的人不一样。他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,正在翻一本新学期的数学书。沈念忽然想起他寒假里说过的话——“写过了”。她想,也许他寒假里把下学期的数学书都自学过了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沈念站起来准备去接水。她端着水杯往教室门口走,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,他的椅子腿往旁边让了一点。很轻微的动作,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撞到椅背。她走过之后脚步没有停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继续翻他的书。

那天上午第二节课间,沈念的橡皮又掉在了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习惯性地朝前面看了一眼——周同学的椅子腿离她的脸大概二十公分,椅腿旁边什么也没有。她捡起橡皮坐直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橡皮,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多余——以前她弯腰的时候他的脚会缩回去,但她现在坐在他前面三排之外的第三排,他缩脚的幅度再大也够不到她这里的空间。但她还是忍不住往靠窗那一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正低头写题,没有抬头。沈念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。

那天中午沈念去食堂打饭。她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排了一会儿队,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土豆丝,然后端着盘子往餐桌区走。她走过一张又一张桌子,在靠近中间的那一桌看见了陆屿。他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份饭,还没有动筷子,像是在等人。沈念走到他桌子旁边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往外拉了一点点。一个很小的动作,但刚好够她站进去。沈念坐下来把餐盘放下,两个餐盘并排搁在桌面上。他低头开始吃饭,她也是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念夹了一块他盘子里没有的土豆丝放进了他碗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土豆丝,又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把它吃了。然后他也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她碗里。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“换”字,但两盘菜吃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。
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,沈念收拾书包准备走。她站起来的时候往靠窗那一列看了一眼——他也正在收东西。他背上书包站起来的时候正好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整间教室、隔着两排桌子和一条过道,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很短。大概半秒。然后他拎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,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,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角。笃笃。两声。像是在敲一扇不需要打开的门。沈念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角——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,但那个声音还留在那里,像是那个动作的余温。

她走出教室的时候,听见后面有人喊她。她回过头,是周同学正追出来。他跑到她旁边站定,递给她一个叠好的纸条:“他让我给你的。”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沈念站在走廊里打开纸条——上面写着:“明天早上七点二十。校门口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,把纸条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。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,和那块深蓝色手帕放在一起。明天早上七点二十。比今天晚了五分钟。他知道她今天到早了,所以故意把时间往后调了五分钟。沈念走出校门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亮了一排。她经过梧桐树的时候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树底下的位置——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口袋里,纸面上还残留着他写字时的力度,那些笔痕微微凸起,像盲文一样,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个字的形状。

她回到家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楼下那棵梧桐树在路灯底下安静地站着,光秃秃的枝丫伸展开来。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条,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——“明天早上七点二十。校门口。”她把它夹进日记本里,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。然后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开学了。他坐在靠窗那一列第三排。隔了一条过道和两排桌子。但他帮我拉了椅子。他敲了我的桌角。他约我七点二十在校门口。”

她合上日记本,把它放回枕头底下。窗外夜风轻轻吹过,梧桐树的枝条晃了一下,投在玻璃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明天七点二十。校门口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约定。然后关上灯,躺下来,等着明天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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