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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(第1页)

三月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
好像昨天还在寒假最后一天的梧桐树底下说“明天教室见”,一转眼校园里的玉兰就开了。操场东侧那几棵玉兰树是最先知道春天的——光秃秃的枝丫上先冒出来几朵白色的花苞,小小的,裹得紧紧的,像攥着拳头在试探外面的温度。然后过了一个周末,整棵树就炸开了,白的粉的交错在灰蓝色的天空里,像有人拿粉笔在枝头点了一笔又一笔。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割脸了,变得柔了,带着泥土化开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午饭味道,从走廊窗户灌进来,把教室里的沉闷空气搅动了一下。

沈念注意到春天到来的第一个信号,不是玉兰,也不是风。是陆屿的外套。三月第一周的某天早上,她照例七点二十到校门口的时候,发现他只穿着一件薄款的长袖,那件深灰色的棉服不见了。围巾还在,但换成了一条更薄的,浅灰色的,系法也和冬天不一样,以前是绕两圈压住领口,现在只随意搭了一圈,垂在胸前。沈念站在他面前看了两秒,然后说:“你不冷?”他说:“开春了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,又看了看他的长袖,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夸张了。但第二天她还是穿了那件羽绒服出门,因为早上还是凉的。到了校门口看见他还是那件长袖,站在梧桐树底下,手插在口袋里,浅灰色的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小截。她走过去接过奶茶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你真不冷?”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:“不冷。”她说:“那你明天多穿一件,我看天气预报说后天降温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
第二天的降温没有来,但春天的味道越来越浓了。玉兰花开得最盛的那周,整个校园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清苦的花香。那香味不浓,不往鼻子里冲,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渗进来,像有人在你周围悄悄铺了一层薄薄的花蜜。沈念每天经过操场东侧的时候都放慢脚步,抬头看几眼那些白色的花。她发现有一朵玉兰开得特别低,低到伸手就能够到。她在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仰着头看那朵花,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。她没有回头,但那个脚步声她认得。陆屿走到她旁边站定,和她一起抬头看那朵花。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几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侧面吹过来,那朵花在枝头上轻轻晃了一下,花瓣边缘被风掀起来一小片。然后他伸手把那朵花摘了下来。他摘得很轻,手指捏着花托,没有碰到花瓣。他把花递给她。沈念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花瓣在她掌心里凉凉的、厚厚的、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温度。她把那朵花放进了校服口袋里,花瓣从口袋边缘露出来一小截,白色的,像从口袋里长出来的一样。那天她带着那朵花上了一整天的课。做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,花瓣还在。吃午饭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,花瓣还在。放学的时候她摸了一下口袋,花瓣的边缘已经有点软了,但形状还在。

从那天起,沈念开始在日记本里夹东西。除了银杏叶、纸条和那些零碎的小物件之外,又多了一样——玉兰花瓣。她第一片夹进去的时候是白色的,干了之后边缘变成了浅褐色,薄得透光,放在手指上像一层凝固的薄雾。她不知道能保存多久,但她觉得它们比照片更能留住什么东西。照片是平的,但花瓣有厚度、有脉络、有阳光晒过的痕迹。那是春天落到她手里的方式。

三月中旬的时候,沈念发现自己的课桌桌角多了一个东西。那天早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手肘碰到了一块硬纸板的边角,她低头去看——是一张手绘的卡片,大概巴掌那么大,对折的。她翻开来看,里面画着一棵树,铅笔画的,枝丫上开着稀疏的几朵花,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春”。字写得很小,收笔利落,是他的字。沈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他画的那棵树像是操场东侧的玉兰,但枝丫的画法更简单,像一个人用很快的速度把它记下来,怕忘了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画的,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她桌角的。她把卡片合上,夹进了日记本里。

那天上午课间的时候,沈念站在走廊窗户边晒太阳。春天的阳光和冬天的不一样,晒在身上是暖的,有质感的,像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,不重,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的画。”身后安静了一拍,然后他说:“你看出来了。”沈念转过身,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,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侧对着窗户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。她说:“画得挺好看的。”他说:“随便画的。”她说:“那你下次再随便画一张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把目光抬起来和她对上:“画什么。”沈念想了想:“画你看到的。”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过了几秒,他点了点头。

那天下午,沈念在课间收到了周同学递来的纸条。她打开来看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画了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桌洞,在语文书里发现了一张新的卡片。比上一张稍微大一点,对折的。她翻开,里面画着一扇窗户,窗台上放着一个杯子,杯子上面画着几道线条,是热气。窗外什么也没有,只有几笔简单的线条,大概是树。她把卡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今天上午的走廊。”

沈念把那张卡片看了好几遍。他画的是她。或者是她站的位置。或者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。他画的时候没有画她的人,画的是她周围的空气和光线和窗台。但她觉得那就是她。她把卡片夹进日记本里,和玉兰花瓣、银杏叶、那些揉皱了又展平的纸条放在一起。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口遇到了陆屿。他站在楼梯拐角处,背靠着墙,像是在等人。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往楼梯下面走。她跟着他走下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窄窄的楼梯间里交叠在一起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他突然放慢了步子,让她走到他旁边来。她走上来,和他并排走完最后几级台阶。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外面操场上那些还在打球的人。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混着笑声和喊声。春天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小缕,她抬手按住了。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也看着操场的方向。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同一片风景,像两个刚下课的普通学生,没有任何故事发生。

那天傍晚沈念回到家,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。她拿起笔,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春”。写完之后她在后面加了一行:“他画了春天。画了我。还画了走廊。他把这些留给了我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今天和他一起走完了楼梯。从三楼到一楼。一共四十级台阶。一步都没有落下。”她合上日记本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冒出来了,小小的、浅绿色的、蜷缩着的,像是还没有完全想好要不要展开。她看着那些新芽,把手伸出去贴在微凉的玻璃上。春天来得不声不响的,带着花、带着风、带着一叠手绘的卡片和从口袋里露出来的玉兰花瓣。她不知道这个春天还会有多少张卡片,多少次并排走下楼梯,多少朵玉兰从枝头落到她手里。但她觉得那些答案不需要急着知道。这个春天够长。够他慢慢画,够她慢慢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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