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,七夕将近。
梁渊以乞巧之名在御花园设宴,遍邀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与闺秀,饮酒赋诗,穿针乞巧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来,这是要为太子择妃。
这日午后,孟姝坐在东宫偏殿,案上摊着礼部呈来的几卷画像。她指尖轻轻拂过绢面,指着其中一位:“这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,听闻性情温良,知书达理……”
梁景玉倚在窗边,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,闻言抬眸看她一眼,淡淡道:“相貌平平。”
孟姝又翻过一页:“那这位……镇北将军府的嫡女,将门之女,想必能助哥哥一臂之力。”
“粗鄙无文。”
她再指:“这位……”
“家世太浅。”
“……”
孟姝指尖顿住,抬眸望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:“哥哥到底想要什么样的?”
梁景玉放下扳指,缓步走到案前。
他身形颀长,这一走近,便将窗外投进来的天光遮去大半。他双手撑在案沿,俯身看她,两人相距不过咫尺。
“依依。”他嗓音低缓,带着几分意味不明,“你就这么急着……把哥哥推出去?”
孟姝呼吸一滞,连忙垂下眼,声音轻细:“哥哥说的哪里话。妹妹只是想着,陛下既有了这份心,哥哥总该有个中意的人选。这些女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好,配哥哥……是够得上的。”
“够得上?”梁景玉低低笑了一声,“那依依觉得,谁够得上?”
孟姝攥紧了袖角。
她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刺,只得软声道:“妹妹不懂这些。哥哥自然是值得最好的,妹妹瞎操心罢了。”
梁景玉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半晌,他直起身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:“罢了。今日御花园热闹,你既不懂,便出去透透气,别在这儿瞎琢磨。”
孟姝悄悄松了口气,起身福了一礼:“是。”
孟姝确实存了几分私心。
她来年春日便要及笄,婚事虽未明着提,可她心里早有了盘算。今日御花园中齐聚了京中各家公子,她想着,若能远远瞧见一位合自己心意的,日后也好有个方向。
她特意换了身素净的天水碧色的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,不欲引人注目。
行至水榭边的回廊,迎面走来一位身着桃红蹙金长裙的姑娘,手里端着一盏桂花茶,正扭头与身后侍女说笑,脚下也没个顾忌。
两人避让不及,“砰”地一声撞在一处。
那盏茶泼了出来,半数洒在孟姝裙摆上,半数溅在那姑娘的桃红裙面上,晕开一片暗色的茶渍。
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,生得柳眉杏眼,头上珠翠满簪,一看便是家中娇养着长大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裙摆,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,抬眼看向孟姝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:“你走路不长眼睛的?”
孟姝愣了一下。
她记得她,方才在东宫翻阅画册的时候,恰好第一个翻到的就是她。
太常寺少卿郭宁勇之女郭文娴。
她瞧着对方,想来到底是初入宫闱的小姐,不认得自己。她不欲生事,只后退半步,温声道:“是姑娘先撞过来的。这茶渍,我赔姑娘一件新衣便是。”
“赔?”郭文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上下打量她一番,见她衣饰素雅,发间无甚华贵首饰,愈发笃定她是个小门小户来凑热闹的庶女,冷笑一声,“你拿什么赔?可知我这裙子是蜀锦所制,贡品!你若是跪下,把我裙上的茶渍擦干净,我便饶了你这回。”
周围已有几位世家小姐驻足观望,窃窃私语。
孟姝眸光微冷,声音却依旧平和:“姑娘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这御花园中,不是谁都能随意折辱的。”
“怎么?还敢顶嘴?”郭文娴脸色一沉,觉得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,竟猛地扑上来,抬手就要掌掴孟姝,“我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规矩!”
孟姝虽自幼在宫中长大,但好在身形灵巧,侧身一避。郭文娴扑了个空,脚下踩着湿滑的青苔,“扑通”一声摔在地上,桃红的裙摆沾了泥水,发髻也歪了半边,狼狈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