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压京华。
入秋的夜,早已褪去了暮春的温柔和煦,只剩彻骨寒凉,丝丝缕缕渗透青砖黛瓦,浸满整座沉寂的皇城与王府。
景王府被彻彻底底锁入一片死寂的禁锢之中。
自那日大殿君臣对峙、父子决裂之后,景帝龙颜大怒,下严旨将景王府彻底封禁。
禁足。
无诏不得出,无人可私访,府中侍卫全数调换,由禁军层层把守,寸步不离。
名义上是罚他闭门思过、反省忤逆君父、抗拒赐婚的罪责。
实则,是帝王与皇后以最决绝、最强硬的方式,斩断他所有向外奔赴的可能,逼他断情、死心、俯首、遵旨成婚。
整座王府,灯火疏冷,死寂沉沉,比冷宫更添三分荒芜萧瑟。
外人只道景王桀骜任性、为私情误大局,落得禁足下场,是罪有应得。
可无人知晓,这座金碧巍峨的王府,于萧景珩而言,早已是一座囚笼。
囚得住他身,囚得住他权,囚得住他半生功名前程,却囚不住他那颗日夜奔涌、念念皆她的心。
夜深三更。
主书房灯火孤悬,摇曳不定,光影破碎地落在地面,一如此刻萧景珩满目疮痍、四分五裂的心绪。
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、边关密报、朝堂机要,尽数摊开,却自白日至今,一字未阅,一笔未落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,衣袍松散,往日挺拔如松的脊背,此刻微微绷着,带着压至极限的疲惫与沉郁。
下颌青涩胡茬未剃,眼底是连日不眠熬出的浓重青黑,往日清冷矜贵、杀伐凛然的眉眼,彻底覆上了一层荒芜死寂的倦色。
短短十余日。
朝堂逼压、父母决裂、朝野非议、君臣隔阂、王府禁足、心上人冷战疏离。
万千重压,层层叠叠,无一遗漏,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。
他半生戍边,沙场浴血,枪林箭雨九死一生,从未有过半分怯弱、半分崩溃。
他曾独守北疆风雪数年,看尽白骨黄沙,听尽战马悲鸣,绝境孤军,依旧能稳军心、定战局、破敌寇、守山河。
世人皆赞景王心智如铁、心性如石、杀伐无畏、荣辱不惊。
可唯独情爱一关,他金刚不破的本心,彻底溃不成军。
窗外秋风卷叶,簌簌作响,声声入耳,皆是寒凉。
萧景珩缓缓抬眸,望向窗棂之外沉沉夜幕。
目光穿透重重院墙、层层夜色,遥遥望向城南方向——那是镇国公府的位置,是海棠别院栖落的地方,是他整座山河万里里,唯一心心念念、日夜牵挂的归处。
指尖微微蜷缩,骨节泛白,心底翻涌的痛楚与焦灼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。
他太累了。
累在身,更累在心。
朝堂之压、皇权之迫、父母之寒、世人之责,他皆可咬牙扛下,无怨无悔。
唯独扛不住——她不要他。
他清清楚楚知晓,沈清婉病了。
连日郁结、相思隐忍、日夜煎熬、食寝难安,好好一个温婉清雅的姑娘,被这场无硝烟的宿命纷争,生生拖垮了身子。
暗卫每日密报字字刺目:
【沈小姐连日高热反复,体虚盗汗,夜不能寐。】
【饮食难进,日渐清瘦,气弱神虚。】
【白日强撑平静,深夜频频落泪,郁结难舒。】
每一字,每一句,都像细密冰针,反复扎进他心口最深最软的地方。
他知她所有病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