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的寒风不停翻卷,刮过镇国公府的海棠别院,也刮过墙外隐匿的暗影。
一窗薄纸,隔开两个痛到极致的人。
萧景珩依旧立在院中的阴影之下,布衣被夜风灌得微微鼓起,浑身早已被秋夜的寒气浸透。他没有叩窗,没有出声呼唤,甚至没有往前踏出半步,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。
方才那一滴落下的泪,已经被冷风吹干,可眼底翻涌的酸涩,没有半分消减。
他清楚,自己今夜私自从禁足的景王府逃出来,是踩在刀刃上冒险。一旦被禁军或是太后安插的眼线察觉,等待他的,会是废黜爵位、剥夺兵权,甚至更重的罪责。可比起这些,他更害怕窗内那个病弱的姑娘,会就此彻底封闭心扉,将他永久驱逐出她的人生。
可他同样不敢贸然闯进去。
沈清婉的性子,他太了解。
她的倔强从不是无理取闹,而是根植在自尊深处的自我保护。倘若他强行破门而入,以王爷的姿态逼迫她听解释,非但不能化解误会,反而会碾碎她仅存的体面,将那一点残存的情意,彻底消磨殆尽。
他只能等。
等着她愿意掀开那道隔阂,等着她愿意给他一个诉说的机会。
窗内锦榻之上,沈清婉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。
她完完全全知道,萧景珩就在窗外。
那道目光,沉重、悲戚、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相思与痛楚,穿透夜色层层叠叠的阻隔,牢牢落在她的身上。每一寸,都灼烧着她的肌肤,搅动着她早已纷乱不堪的心海。
泪水无声地顺着鬓角滑落,浸透了柔软的枕套,一片湿凉。
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休止的厮杀,两种念头反复撕扯,没有片刻安宁。
一部分的自己,疯狂地想要起身,想要走到窗边,想要推开那扇木窗,扑进他的怀里大哭一场。她想要告诉他,这些日子她过得有多苦,夜夜辗转难眠,饭食难咽,身体被郁结拖垮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他。她想要听他完完整整说出所有的苦衷,想要放下所有顾虑,不管什么皇权赐婚,不管什么门第差距,就这般随他沉沦情爱。
只要见一面,只要听他说说话,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可以烟消云散。
可另一重理智,如同冰冷的枷锁,死死捆住她的四肢百骸,不让她有半分动作。
沈清婉在心底反复拷问自己。
就算今夜和解了又如何?
太后与圣上的赐婚心意已决,林家势力盘根错节,满朝文武大多都在观望这桩联姻。萧景珩如今已经被王府禁足,为了她,他已经忤逆君父,得罪太后。若是今夜二人相见的消息泄露出去,流言蜚语会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。世人会骂她是狐媚惑主,不择手段勾引皇子,扰乱朝堂大局。
而萧景珩,会因为她,背负更重的罪名。爵位、兵权、多年沙场拼来的赫赫声望,都可能毁于一旦。
她爱他。
这份爱,不该成为毁灭他的利刃。
她赌不起。
赌不起皇权会退让,赌不起帝王会心软,赌不起他们二人可以对抗整个时代的规则。
她见过皇家的婚姻,见过无数身不由己的王孙贵女,见过多少情深意重最后向权势低头。今日他可以为她不顾一切,来日千千万万重压力压下来的时候,他还能撑多久?
倘若到最后,他依旧不得不迎娶林妙柔,那此刻短暂的温情,只会变成日后刺向她的最锋利的刀。与其到那时肝肠寸断,沦为全京城的笑柄,不如现在狠狠忍住。
长痛,好过日后无穷无尽的凌迟。
所以她只能躺着不动,死死咬住下唇,把所有呜咽都闷在喉咙深处,任由眼泪肆意流淌,却绝不发出一丝声响回应窗外的那个人。
我听见你的痛苦,我懂得你的深情,我同样痛不欲生。
可是,我不能走向你。
这是沈清婉心底无声的独白,无人知晓。